林野浩在太县一中的第一个月，日子过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每天上课、下课、吃饭、睡觉，规规矩矩，可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，不踏实。像是站在别人的地盘上，随时会有人过来提醒——你不该在这儿。
孙浩倒是跟他混熟了。
这个胖乎乎的男生嘴碎、话多，天生自来熟。不管林野浩理不理，他都能自顾自说个不停。从食堂菜价到班主任的发型，从隔壁班女生的裙子到昨晚的球赛，没有他聊不起来的话题。
“林野浩，你知道不？咱班主任以前是教体育的。”孙浩趴在桌上，神神秘秘。
林野浩翻着课本，头也没抬：“教体育的教数学？”
“对啊！离谱吧？”孙浩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数学组缺人，硬把他拉来凑数。他讲的那些题，他自己都未必懂。”
林野浩没接话。
数学老师讲得好不好他不清楚，但他清楚——自己必须把数学补上来。初中底子太薄，高中的课听着像天书。若不是谢欣每个周末给他补课，他早就跟不上了。
“林野浩，周末回太镇不？”孙浩忽然问。
他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回。”
太镇。他已经两个周末没回去了。不是不想，是来回二十块车费，舍不得。
他妈给的三百块生活费，他算得清清楚楚：一天十块，刚够。多一分，都没有。
“你呢？”
孙浩摇头：“不回。来回折腾。我爸说月底来接我。”
林野浩没再说话。
月底。他爸不会来接他——工地搬砖，一天八十块，请假就少挣一天。他妈也不会，服装厂踩缝纫机，站一天是一天的钱。
他得自己回去。
周末一大早，他就起了床。孙浩还在打呼噜，他轻手轻脚洗漱完，背上书包出了门。
走到校门口，谢欣已经在等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两人往车站走。清晨的风凉丝丝的，街上还没什么人，早点摊刚支起蒸笼，白烟袅袅。谢欣买了两个肉包子，递给他一个：“吃吧，一会儿该饿了。”
他接过，咬了一口。油汁浸透面皮，烫得他直咧嘴。谢欣在旁边笑：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他没说话，低头小口啃着包子。走到车站时，刚好来车。两人坐最后一排，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县城，朝着太镇驶去。
谢欣靠着窗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：“林野浩，你想家吗？”他想了想，含糊道：“还行。”
“我想我妈。”谢欣声音轻了些，“也不知道她身体好不好，我弟弟有没有好好写作业。”
他没接话，心里却泛起一阵酸。他也想他妈了——想她做的饭，想她坐在床边缝衣服的样子，想她每天清晨叫他起床的声音。
车子开了一小时，到了太镇。两人下车，站在街口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谢欣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点头。
她笑了笑，转身跑远。林野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，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——他没先回家，先去了烂尾楼。
远远地，就看见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楼下。
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。像是踩回了自己的地盘，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。
张彪正蹲在楼前抽烟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：“哟，小子回来了？”
林野浩走过去：“彪哥。”
张彪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瘦了。学校伙食不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
张彪上下打量他：“行，看着精神不少。宋哥在里面，去吧。”他往里走。宋达站在空地上，正和向北说话。看见他，宋达停下脚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宋达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，淡淡道：“瘦了。”连张彪都这么说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有吗？”
宋达没再纠结这个，点了根烟：“在学校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人欺负你？”
他顿了顿，想起那些人喊他“土包子”，想起寸头要动手的样子。最终还是摇了头：“没有。”
宋达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。他知道林野浩在撒谎，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，没再多问。
那天晚上，张彪去镇上买菜，在烂尾楼做了一顿饭。不是什么好菜——白菜炖粉条，加了几块肉。但林野浩端着碗，吃了一大碗。
张彪在旁边笑：“学校食堂不管饱？”
“管，就是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张彪哈哈大笑：“你小子，嘴变甜了。”
宋达坐在一旁，没怎么吃，就安静看着他们。林野浩抬头时，恰好对上他的目光。那眼神里有东西，沉沉的，他看不懂。
“宋哥，你不吃？”
“不饿。”宋达摇摇头。
吃完饭，天彻底黑了。林野浩站起身：“宋哥，我回家了，我妈还等我。”
“去吧。”宋达点头。
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宋哥，我明天再来。”
宋达摆摆手。
往家走，巷子口的路灯昏黄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加快脚步，推开门——他妈正在灶台边忙活，听见动静，回头一看，瞬间愣住。
“野浩？”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李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她快步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不说一声？妈好给你做饭……”
“吃了，在朋友家吃的。”
他妈松开他，上下打量，眼圈通红：“瘦了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”
“吃了，妈，别担心。”
他爸从屋里走出来，看见他，也愣在原地。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走过来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妈又给他做了一顿饭。他其实不饿，可他妈做了，他就吃。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，一边看一边掉泪。他爸坐在门口抽烟，没说话，烟圈一圈圈散开。
吃完晚饭，他躺回床上。那张折叠床还是老样子，一躺就咯吱响。他盯着天花板，那只癞蛤蟆形状的水渍还在。
看着看着，他忽然觉得——这屋子虽小，虽破，可这是他的家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又去了烂尾楼。
宋达不在，只有张彪和几个兄弟。张彪说，宋达出去办事了，晚上回来。
他在烂尾楼等了一下午。天快黑时，宋达回来了——不是一个人，身边跟着黑狗。
黑狗看见林野浩，笑了：“小子，回来了？”
“狗哥。”林野浩起身。
黑狗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听说你在太县一中读书？行，有出息。”
说完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，硬塞给林野浩：“拿着，买点学习用品。”
“狗哥，不用……”林野浩推辞。
“别客气。”黑狗打断他，“你是宋达的兄弟，就是我的兄弟。”
林野浩看着红包，又看向宋达。宋达点点头，他才收下。
那天晚上，黑狗在烂尾楼请客。烧鸡、烤串、啤酒，摆了满满一地。张彪他们喝得开心，黑狗也喝多了，拉着宋达称兄道弟。
林野浩坐在旁边，没喝酒，只安静啃着鸡腿。
黑狗喝高了，搂着他的肩：“小子，你以后肯定有出息。等你考上大学，狗哥送你一台电脑。”
林野浩笑了：“谢谢狗哥。”
黑狗满意地点点头，又去找别人喝。
宋达坐在火堆另一侧，几乎没怎么喝酒。林野浩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宋哥。”
宋达转头看他。
“那个红包……”他开口，“我能不能不收？”
宋达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黑狗帮了我不少，我还没报答他，又收他的钱……”
宋达看着他，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黑狗给你钱，不是要你还的。他是看得起你。”
他望着跳动的火堆，火光映在脸上，暖融融的。“这世上，有人帮你，是因为你有用。有人帮你，什么都不图。黑狗是第二种。”
林野浩听着，心里忽然就暖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回到家，躺在床上把红包打开——五百块。加上上次的，他已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