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县一中的日子，比林野浩想象的更难。
难的不是功课。知识再深，慢慢啃，总能啃透。真正难的，是周遭的目光。
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眼神，像在打量一件格格不入的旧物。太镇来的，在他们嘴里，是土包子，是穷鬼，是混不进圈子的外人。
他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开的，也许是报到册上的籍贯，也许是他带着乡音的普通话，也许是那件洗得发白、洗得发薄的校服。总之，所有人都知道，他来自那个偏僻又不起眼的太镇。
孙浩是唯一的例外。
这个胖乎乎的男生天生热情，对谁都笑脸相迎，从不在意出身与贫富。上课的时候他嘴不停，下课更是满教室乱窜，跟谁都能聊上几句，却唯独跟林野浩说得最多。
“林野浩，我爸说了，考不上大学就打断我的腿。”孙浩趴在桌上唉声叹气。
林野浩翻着课本，头也没抬：“那就考。”
“说得轻巧，”孙浩翻了个白眼，“你以为大学是路边摊，想上就上？”
林野浩没再接话。
大学。
这两个字，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。在太镇中学时，能顺顺利利毕业就已是万幸，谈什么大学？可现在不一样了，他坐在太县一中的教室里，身边全是奔着大学拼命的人，空气里都飘着“未来”两个字。
“林野浩，你想考哪个大学？”孙浩忽然凑过来。
他愣了愣，如实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孙浩瞪大眼睛，“你连想都没想过？”
林野浩沉默。他的确没想过。考上高中是他唯一的目标，如今目标达成，下一步该往哪儿走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孙浩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：“北大、清华、复旦、交大……你总得挑一个吧。”
那些名字对林野浩来说，遥远得像天书。在哪儿，多少分，长什么样子，他一无所知。
“你呢？”他反问。
孙浩嘿嘿一笑：“我想考省城的大学，离家近，还能天天回家蹭饭。”
林野浩忍不住笑了。
这是他来到太县一中后，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。
中午吃饭时，他把这件事讲给谢欣听。谢欣眼睛一亮，立刻追问：“林野浩，你想考大学？”
“就是想想。”
“想想也好啊，”她认真地说，“有目标，才有往前走的力气。”
她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一笔一画写着一行字：省师范大学。
“这是我的目标。”谢欣轻声说。
林野浩望着那几个字。省师范大学，在几百公里外的省会，远得超出他所有想象。
“你想当老师？”
“嗯，”谢欣点头，眼里闪着光，“像我们初中语文老师那样。”
林野浩想起太镇中学那位读《背影》会哽咽的女老师，心里忽然软了一块。
谢欣想成为那样温柔又明亮的人。
“你呢？”她反问，“你想考哪儿？”
林野浩想了很久，还是那句：“不知道。”
谢欣看着他，语气轻而坚定：“林野浩，你应该好好想想。你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太镇。”
他猛地怔住。
一辈子待在太镇。
这个问题，他从来没想过。太镇是他的根，有爸妈，有宋达，有烂尾楼，有他所有的过去。离开太镇，他能去哪儿？
“我知道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会想的。”
谢欣笑了，像一朵悄悄绽开的花：“那就好。”
下午的数学课，林野浩又走了神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，他却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写着“大学”两个字。大学是什么样子？比太县一中更大吗？有更宽的操场、更高的楼、更多温柔的人吗？他不知道，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、很亮、从前不敢触碰的地方。
放学后，他一个人去了操场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滚烫的橙红，也把操场染得温暖而安静。他坐在看台上，望着天边的晚霞——太镇，就在那个方向。
他忽然很想宋达。
宋达现在在做什么？是在烂尾楼跟张彪说笑，还是一个人望着远处发呆？他也想起爸妈，妈妈应该已经下班，在厨房里忙着做饭；爸爸应该从工地回来，坐在门口抽着烟，等着晚饭。
他掏出那部旧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想打个电话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林野浩！”
谢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，看见女孩一路小跑过来，额角渗着细汗，气喘吁吁：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谢欣在他身边坐下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，轻声问：“想家了？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算是默认。
风轻轻吹过，带着青草的气息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，陪着彼此看落日把云一层层烧红。
“林野浩，”谢欣忽然开口，“我小时候，特别想离开太镇。”
他转过头，认真听着。
“那时候家里特别穷，我妈天不亮就去摆摊卖菜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我要带着弟弟，做饭、洗衣、哄他睡觉。那时候我就发誓，一定要离开太镇，去大城市，过好日子。”
她的眼睛映着晚霞，亮得惊人。
“后来呢？”林野浩问。
“后来，”谢欣笑了，脸颊微微泛红，“后来我遇见了你。”
林野浩彻底愣住。
谢欣连忙转过头，掩饰般地补充：“我的意思是……遇见你之后，我才觉得，太镇也没那么差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风继续吹，操场上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天黑透时，两人才起身往回走。
走到女生宿舍楼下，谢欣停下脚步，认真看着他：“林野浩，不管你想考哪个大学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林野浩望着她，轻轻点头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身跑进宿舍楼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。林野浩站了很久，才慢慢转身走向男生宿舍。
刚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说话声，孙浩的大嗓门最显眼，正叽叽喳喳议论着班里的女生。他推开门，屋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，齐刷刷看向他。
“林野浩，快来！”孙浩招手，“正说你呢！”
“说我什么？”
孙浩一脸坏笑：“说你跟那个女生——谢欣，是不是谈恋爱呢？”
林野浩的脸瞬间发烫，生硬地否认：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？”孙浩压根不信，“天天一起吃饭，一起放学，还说没有？”
林野浩懒得解释，躺到床上，把被子蒙住头。孙浩还在旁边絮絮叨叨，怂恿他“喜欢就追，别磨叽”，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，挥之不去。
谈恋爱。
他和谢欣，算吗？
他不知道。只知道看见她时，心会安稳；看不见时，会忍不住想念。这，就是喜欢吗？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雪白的墙面上空空荡荡，像他曾经茫然的人生。可谢欣那句“我都支持你”，却在心里一遍遍回响。
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他去省城上大学，谢欣也去省城，那他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？
这个念头很轻，却很暖，像一小簇火，悄悄照亮了漆黑的夜晚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野浩刚到教室，孙浩就凑了过来，一脸神秘：“我昨晚想了一晚上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你适合考什么大学。”孙浩一本正经，“我觉得，你考警校最合适。”
林野浩愣住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打架厉害啊！”孙浩压低声音，“我都听说了，你在太镇特别能打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他打过架，却不是孙浩口中那种“厉害”，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反抗，是为了活下去的挣扎。
“警校要多少分？”他忽然问。
孙浩没想到他会认真，一下子卡壳：“挺高的吧……我也不清楚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警校。
这三个字，第一次落在他心上。
中午吃饭时，他把警校的想法告诉了谢欣。谢欣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