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，松松垮垮，不紧不慢地向前拖着。
林野浩渐渐习惯了太县一中的节奏。清晨六点起床，六点半踏进教室，安安静静读一小时书，随后便是一堂接一堂的课。中午和谢欣一起吃饭，下午继续上课，放学後去操场坐一会儿，夜里回宿舍睡觉。周而复始，像一座上了发条、精准运转的旧钟。
那些匿名的纸条早已消失，找麻烦的人也没再出现。自从篮球场那件事过后，所有人似乎都心照不宣——这个从太镇来的小子，不好惹。林野浩不清楚消息是怎么传开的，或许是那个高个子亲口说的，或许是旁人撞见了。总之，他终于得到了久违的清净。
孙浩总说他现在成了班里的“隐形人”。“没人敢惹你，也没人敢跟你说话，”孙浩趴在桌上有气无力，“你就不觉得孤单吗？”
林野浩翻着课本，语气平淡：“不觉得。”
孙浩叹了口气：“你这个人，真没意思。”
林野浩没理会。他从不在意孤不孤单。他有谢欣，有孙浩，有宋达，还有远方拼命挣钱的父母。这就够了。他不需要太多热闹，人多，是非就多，麻烦也多。
那天是周三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教室里闹哄哄的，林野浩埋着头做数学题，孙浩在一旁睡得昏昏沉沉。忽然，教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班主任刘老师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身影。
“同学们，这是新转来的同学，”刘老师开口，“大家欢迎一下。”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。林野浩没抬头，依旧盯着题目。新同学转学，与他无关。
“做个自我介绍吧。”刘老师说。
“我叫周海，从外地转来，以后请多多关照。”
林野浩手中的笔，猛地顿住。
周海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望向讲台。
站在那里的少年，瘦了，也高了，脸上没了当年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。深蓝色外套，双肩书包，安安静静立在讲台中央，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。
下一秒，两道视线，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。
周海也看见了他。脸上没有丝毫意外，仿佛早就知道林野浩在这里。林野浩死死盯着他，指节攥得发白，笔杆几乎要被捏断。
周海。周建国的儿子。那个在太镇中学，整整欺负了他两年的人。那个他以为，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。
“周海，你就坐那边吧。”刘老师指了指靠墙的空位。
周海点点头，拎着书包走过去。经过林野浩身边时，他脚步未停，眼神未偏，像完全不认识一样。
林野浩僵在座位上，掌心沁出冷汗。笔杆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孙浩被吵醒，揉着眼睛迷迷糊糊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
孙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：“新来的？你认识他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孙浩显然不信，却也没再多问。
那一整节自习课，林野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脑海里反反复复，全是周海站在讲台上的模样。他怎么会来太县一中？他不是早就转学了吗？转去了哪里？怎么偏偏，转到了这里？
下课铃声一响，林野浩猛地站起身，径直朝周海的位置走去。孙浩在后面喊他，他全然没听见。
停在周海桌前时，对方正低头整理课本。周海抬起头，看见他，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林野浩，”他先开口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野浩盯着他，声音冷硬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转学。”
“转到哪儿不好，偏偏转到这儿？”
周海沉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我妈说，这所学校好。”
林野浩拳头越攥越紧：“你不该来。”
周海望着他，眼神里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：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我是来读书的，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林野浩久久没有说话。眼前的周海，平静、克制，没有挑衅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刻意讨好。他忽然想起太镇那场葬礼，想起周海跪在灵前的模样，想起他离开前那句轻轻的“谢谢”。紧绷的拳头，慢慢松了开来。
“别惹事。”
他丢下一句话，转身走了。
孙浩早已在座位上等他，一见他回来就立刻凑上来：“你真认识他？”
“以前的同学。”
“在太镇？”
林野浩点头。孙浩看了一眼后排的周海，又看向他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们有仇？”
“以前有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林野浩没有回答。
现在？他自己也不知道。周海确实欺负过他，可他父亲走了，母亲带着他离开太镇，该受的苦、该还的债，似乎都已经过去了。他还能怎么样？把人赶走？
中午吃饭时，他把周海转学的事告诉了谢欣。谢欣听完，整个人都愣住了：“周海？他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在你们班？”
“我们班。”
谢欣放下筷子，神色担忧：“他找你麻烦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谢欣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问：“林野浩，你还恨他吗？”
他想了很久，低声说：“以前恨。现在……不知道。”
谢欣望着他，眼神柔软：“你要是难受，就跟我说。”
他轻轻点头。
下午的课，他又一次走神了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，他一句也听不进去。脑海里翻来覆去，全是少年时的画面——被堵在放学路上的恐惧，被踩烂的作业本，被打翻的饭盒，父亲回来之前，那些暗无天日的屈辱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，可周海一出现，所有回忆，全都翻涌了上来。
放学后，他没去操场，直接回了宿舍。空荡荡的房间里，他躺在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手机忽然震动，是宋达的短信：“最近怎么样？”
他犹豫了很久，缓缓打下一行字：“周海来太县一中了。”
宋达回得很快：“哪个周海？”
“周建国的儿子。”
那头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野浩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。终于，一条短信跳了出来：“他找你麻烦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管他。好好读书。”
林野浩看着那行字，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好好读书。他也想好好读书。可周海就坐在他身后，只要一回头，就能看见，他连翻开书的心情都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野浩刚坐到座位上，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本子。他拿起来一看，是一本数学笔记，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：
“以前的笔记，可能有用。——周海”
他盯着那张纸条，久久没有动弹。孙浩凑过来扫了一眼，啧啧两声：“可以啊，这新同学还挺上道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默默把笔记本塞进了桌洞。
一整个上午，他都没有碰过那本笔记。他不想碰。那是周海的东西，是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递来的好意，他不想欠，也不想接受。可到了中午，他还是忍不住拿了出来。
字迹工整干净，比谢欣的笔记还要整齐。每一道题步骤详细，重点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只看了几页，便不得不承认，确实有用。
下午放学，他找到周海。对方正在收拾书包，见他过来，停下了动作。
“林野浩，怎么了？”
林野浩把笔记放在他桌上，语气冷淡：“还你。”
周海看了看笔记，又看向他：“你不看？”
“不用。”
周海沉默片刻，把笔记收回书包：“行。”
林野浩转身要走。
“林野浩。”周海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。周海站在原地，神情复杂：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我是真心的。”
林野浩望着他，良久，轻轻吐出一句：“我知道了。”说完，转身离开。
那天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反复想着周海的话。“我是真心的。”真心想弥补？真心想帮他？他又想起葬礼上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，想起那句轻轻的“谢谢”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也许，周海真的变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望向窗外。月色圆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