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靠在教学楼拐角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眼神像一把钝刀,不急着割破什么,只在人心上慢慢磨。“听说你被处分了?还挺重的。”他叼着烟,烟雾被风一吹,散成一片模糊的白,“王哥说了,你是个聪明人,可惜跟错了人。跟着宋达混,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林野浩抬眼看向他,语气平静无波:“说完了?”
韩江明显一怔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说完了,我就走了。”林野浩没再看他,径直从他身边走过。
韩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盯着林野浩的背影,咬牙切齿:“行,你有种。等你在太县一中待不下去那天,别来求我。”
林野浩没有回头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直到冲上操场看台,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晚风掠过脸颊,带着凉意,可他心里却又闷又沉。他知道韩江说的是实话——处分的事传开后,他在学校里,确实快要待不下去了。
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躲着、绕着、刻意疏远。
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,都会下意识少给他一勺菜。
孙浩说他太敏感,可林野浩心里清楚,那不是敏感。
那些眼神、那些窃窃私语、那些不动声色的排斥,他太熟悉了。
在太镇中学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被对待的。
他不是透明人,他比透明人更不堪——至少透明的东西,不会被人踩在脚下。
第二天一早,林野浩刚坐到座位上,就看见课桌角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展开一看,上面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:
“林野浩,你还有脸待在这儿?家里穷得叮当响,还学别人打架?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一个月挣几个钱?够你赔医药费吗?”
林野浩的手猛地一颤。
不是怕,是压不住的愤怒。
他们怎么说他都可以,唯独不能说他妈妈。
他妈在服装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,手上全是厚茧,白头发一根接一根地长,一个月拼死拼活才挣一千三百块钱。那是血汗钱,是干净钱,他们凭什么看不起?
孙浩凑过来一看,脸瞬间涨得通红:“谁写的?我现在就去揪他出来!”
“别去。”林野浩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,揉成一团。
“你就这么忍下去?”孙浩急得声音都变了。
林野浩忽然站起身,径直走上讲台。
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他扫过底下每一张脸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。觉得我从太镇来,家里穷,还打过架。你们看不起我,可以。但别看不起我妈。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挣的每一分钱,都是干干净净的。你们现在花的钱,是你们自己挣的吗?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,没人敢接话。
林野浩走下讲台,坐回座位,低头翻开课本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知道自己冲动了。
那些话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看法,只会让他们更排挤他。
可他控制不住——别人怎么踩他、辱他,他都能忍,唯独不能碰他妈妈。
中午吃饭时,谢欣蹲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林野浩,你今天太冲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改变想法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欣看着他,眼底带着心疼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说?”
林野浩沉默了片刻,轻轻开口:“因为他们说我妈。”
谢欣一下子愣住了。
她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浑身是伤,却还在拼命护着家人的少年,心里一软,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:“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护着她,一定会特别高兴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,可他心里清楚,他妈不会高兴。
她只会担心,担心他被欺负,担心他闯祸,担心他被学校开除。
下午放学,他去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,就传来母亲李桂芳熟悉的声音:“野浩?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想打个电话。”
李桂芳沉默了几秒,语气带着担忧:“你声音不对,是不是在学校出事了?”
“没有,真的没事。”
李桂芳没有追问,只是轻声叮嘱:“那你好好读书,别舍不得花钱。妈给你寄了点钱,过两天就到。”
林野浩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发热:“妈,别寄了,我够花。”
“够什么够,你都瘦了。多买点吃的,别亏着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久久没有动。
那天夜里,林野浩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纸条上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打转——“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一个月挣几个钱?”
他想起母亲瘦小的身影,布满老茧的手,早早白了的头发。
她一天站十二个小时,挣的钱,要供他读书,要撑起整个家。
他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母亲一站一站熬出来的。
可那些人,却拿着这一点来羞辱她。
林野浩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直到传来刺痛,才稍稍压住心口的闷痛。
第二天,课桌上又出现了一张纸条。
展开一看,字字诛心:
“林野浩,你妈那么辛苦,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?打架、受处分、丢人现眼。你对得起她吗?”
林野浩面无表情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。
孙浩看见,又要发作,被他伸手拦住:“别理。”
“你还忍?”孙浩急得直跺脚。
林野浩没有回答。
这一次,他不是忍气吞声,是因为对方说对了。
他妈那么辛苦,他确实不该打架,不该被处分,不该让她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。
是他错了,他得改。
中午,他把纸条的事告诉谢欣。
谢欣听完,沉默了很久:“别往心里去,他们就是故意刺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轻声说,“可他们说得没错,我妈不容易,我不该让她丢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。”
谢欣一下子笑了,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:“这就对了。”
下午放学,林野浩独自来到操场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,云朵层层叠叠,像被烧熔的绸缎。
他坐在看台上发呆,手机忽然震动,是宋达的短信:最近怎么样?
林野浩回:还行,有人写纸条说我妈。
写的什么?
说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挣不了几个钱。
消息发过去,宋达那边安静了很久,才回过来一句:你妈是好人。
看着这五个字,林野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。
“我知道。”
宋达又问:你还手了吗?
没有,我忍了。
屏幕上只跳过来一个字:好。
林野浩把手机塞回口袋,望着天边的晚霞。
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:“野浩,别跟人打架,妈不怕丢人,妈怕你受伤。”
他妈不怕丢人,可他怕。
他怕母亲被人看不起,怕她被人称作“踩缝纫机的穷鬼”,怕她一辈子都要站在流水线上熬日子。
他必须变强——不是靠打架,是靠读书。
考上大学,找一份好工作,挣足够多的钱,让母亲过上不用再辛苦的日子。
到那时候,谁还敢看不起她?
天色渐渐暗下来,林野浩起身往宿舍走。
刚走到教学楼拐角,他脚步一顿。
路灯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谢欣手里拎着一个温热的饭盒,看见他,露出一个干净又温柔的笑。
“给你带的饭,我猜你没吃晚饭。”
林野浩接过饭盒,打开盖子,热气扑面而来。白米饭、热菜,还有几块他爱吃的肉。
他咬了一口,暖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。
“谢欣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呀。”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。
两人并肩站在路灯下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晚风一吹,谢欣轻轻打了个哆嗦。
林野浩没多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