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分的风波看似翻篇，林野浩以为日子总能消停几天，可他又一次想错了。
处分可以被一纸通报盖过去，人心里的偏见，却没那么容易抹平。
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，说话的语气淡了，连走路都刻意绕着他走，这些他都可以不在意。
真正让他心口发闷的，是老师看他的眼神，也变了。
最先变得明显的，是物理老师方老师。
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平时话少，上课只讲题，下课就走，和学生几乎没有多余交流。
以前他看林野浩，和看其他同学没两样，平淡、中立、无波无澜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上课提问，他会直接跳过林野浩；
发考试卷，林野浩的卷子永远被放在最后一叠；
就连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，都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——不是厌恶，是嫌弃，是懒得理会的漠视。
林野浩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，却什么也没说，什么也没问。
他懂原因。
因为他受过处分，因为他打过架，因为在老师眼里，他已经被贴上了“坏学生”的标签。
坏学生，就该坐在角落，就该被忽略，就该被轻看。
在太镇中学时，张丽华就是这么对他的。
他本以为来到太县一中，换了环境、换了老师，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——有人的地方，就有偏见，走到哪儿都一样。
“林野浩，发什么呆呢？”孙浩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
孙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讲台，压低声音：“方老师最近好像都不叫你回答问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你被处分的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孙浩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满是不平：“这些人，真够没意思的。”中午吃饭时，林野浩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欣。
谢欣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抬头看着他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好好读书。”
“你不生气吗？”
“生气。”他平静地说，“可生气没用。”
谢欣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
下午第一节就是物理课。
方老师讲完内容，让大家自主练习。
林野浩做完题，遇到一处不懂，便举手想问。
方老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，像没看见一般，径直走到前排同学身边讲题。
他的手就那样举在半空，僵了很久，才慢慢放下。
孙浩在旁边看得脸都涨红了：“他就是故意的！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野浩低下头，继续看书。
放学后，他一个人来到操场。
夕阳把整片场地染成温柔的橙红色，他坐在看台上，脑子里反复浮现方老师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，他太熟悉了。
看不起，看不上，连一眼都懒得施舍。
他以为来到新环境就能摆脱，可到头来，他还是那个从太镇来的穷小子，那个打架的问题学生，那个不被老师喜欢的孩子。
无论他多努力，考多少分，好像都改变不了这一点。
手机忽然震动，是宋达的短信：最近怎么样？
林野浩回：还行。
有人找你麻烦吗？
他犹豫了很久，还是打下：没有。
他不想让宋达担心，宋达在太镇本就有一堆事要处理，王飞那边虎视眈眈，他不能再用这点小事去烦他。
第二天物理课，方老师依旧没有叫他。
林野浩举手举了半节课，对方像完全看不见。
孙浩气得替他举手，依旧被无视。
下课铃一响，方老师收拾东西就要走，林野浩起身追了出去。
“方老师。”
方老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神色平淡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有一道题想请教您。”
方老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课本，沉默片刻，语气疏离：“你去问课代表吧，我还有事。”
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林野浩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冷风一吹，浑身发凉。
他紧紧攥着课本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中午吃饭时，他把被拒绝的事告诉谢欣。
谢欣立刻放下筷子，满脸不服：“他怎么能这样！你是他的学生，教书育人本来就是他的责任！”
“他不愿意教，我也勉强不来。”
“你去找刘老师帮忙说说啊！”
林野浩轻轻摇头：“没用的。”
“那你就一直忍着？”
他看着谢欣，眼神坚定：“不是忍，是不值得。他不愿意教我，我就自己学。我就不信，没有他，我就学不会物理。”
谢欣望着他，眼底泛起复杂的光：“林野浩，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？”
“以前你会生气，会难过，会委屈。现在你不会了。”
林野浩微微一怔。
是吗？
以前的他，被这样对待，一定会难受，会不甘，会偷偷难过。
现在不会了。
不是不在乎，是他终于明白——生气没用，委屈没用，抱怨更没用。
只有好好读书，考上大学，才能真正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。
那天下午，他径直去了图书馆。
借了一本物理辅导书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一页一页慢慢啃。
看不懂的就反复看，实在不懂就做好标记，等到下课去问课代表。
物理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，姓李，性格温和，讲题也格外耐心。
一道题，她连着讲了三遍，直到林野浩完全听懂。
“林野浩，”李同学小声说，“你其实挺聪明的，就是初中基础差了点。”
林野浩有些不敢相信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你要是把初中物理补上，成绩肯定能往上冲。”
他用力点头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客气，以后有不懂的，尽管来问我。”
走出图书馆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晚风微凉，吹在脸上，却让他心里一片敞亮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世界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。
方老师看不起他没关系，至少还有人愿意帮他。
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给宋达发消息：宋哥，今天有同学帮我讲题了。
男的女的？
女的。
叫什么？
李课代表，姓李。
隔了一会儿，宋达回：好好学。
林野浩看着那三个字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，心里踏实了很多。
第二天物理课，方老师依旧没有叫他。
林野浩也不再举手，不再刻意靠近，就坐在最后一排，安安静静看书做题。
方老师的目光偶尔扫过来，在他身上停一瞬，又移开。
林野浩连头都没抬。
他不在乎方老师看不看得起他，他只需要对得起自己，对得起妈妈，对得起宋达，对得起所有愿意帮他的人。
中午吃饭，谢欣忍不住问：“今天方老师叫你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不是算了，是不值得。”
谢欣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林野浩，你有时候真的特别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就喜欢你这种倔。”
话音一落，谢欣自己先愣住了，脸颊瞬间红透，慌忙低下头：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林野浩看着她慌乱的样子，心口忽然一暖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蹲在墙角，不再说话，只有暖风轻轻吹过，安静又温柔。
下午放学，林野浩照常去图书馆。
李课代表已经在等他，看见他就招手：“林野浩，过来，我给你讲今天的物理题。”
他走过去坐下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，字迹清晰而温暖。
他听得认真，记得仔细。
他知道自己基础差、底子薄，但他不怕。
他有时间，有耐心，还有愿意伸手帮他的人。
这就足够了。
天黑透时，他才走出图书馆。
手机又响了，还是宋达：最近怎么样？
还行，今天又学懂了好多物理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