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决定留下来了。
可他很快发现,留下来,比转身离开要难上百倍。
处分通知像一块洗不掉的膏药,死死贴在公告栏那面墙上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,像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。
以前路过,他总会低头飞快跑开;
现在,他逼自己抬起头,直视着那行字。
他要记住这一天,记住这种刺骨的冷,
记住是谁把他推到了这个境地。
可记住,又能怎么样呢?
周三下午,体育课。
老师宣布自由活动,男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球,汗水和笑声交织。
林野浩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,静静地看着。
以前,他也会冲上去凑热闹。
虽然球技一般,可至少能融入那个圈子,感受片刻的热闹。
现在,没人叫他,没人看他。
他像一块突兀的石头,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,格格不入。
“林野浩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转头,是体育委员李强。
李强是班里为数不多还能跟他说上话的人,尽管只是偶尔打个招呼。
“怎么了?”林野浩问。
李强在他身边坐下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: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李强扫视了一圈四周,凑近他,声音发颤:“有人去找刘老师了,说……说让你别上体育课了。”
林野浩猛地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说你刚受了处分,脾气不好,怕你在体育课上……伤人。”
“伤人?”林野浩的手指瞬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传来一阵钝痛,“我什么时候伤过班里的人?”
他打架,是对付那些校外的恶人。
在教室里,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,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。
他们怕的根本不是他伤人,
他们怕的,是他这个人本身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。
李强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拍了拍屁股站起身,落寞地走了。
林野浩独自坐在台阶上,凉风吹过,吹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冷。
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直到下课铃响。
中午吃饭,他把这事告诉了谢欣。
谢欣听完,脸瞬间涨得通红,气得发抖:“他们凭什么?!体育课是交费了的!凭什么不让你上?”
“他们说,怕我伤人。”
“你伤过谁?!”谢欣急得声音都变了,“你连碰都没碰过他们!”
林野浩看着她,眼底一片疲惫:“他们怕的不是我会伤人,他们怕的是我的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我打过架,被处分过,跟宋达来往过。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个危险分子。不管我现在做什么,都改变不了这个标签。”
谢欣低下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说不出话来。
下午,刘老师果然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林野浩,有人反映你在体育课上不太安全。”
他站着,没说话,默认了。
刘老师看着他,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但学校有规定,处分期间的学生,体育课要……单独活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走出办公室,阳光明明晒得皮肤发烫,可他只觉得心里发冷。
单独活动。
说白了,就是让他一个人待着,别碍了别人的眼,别坏了热闹的气氛。
他忽然想起在太镇中学,张丽华也是这样,让他站在操场边缘,看着别人玩。
他以为太县一中是新的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可他错了。
在哪儿,都一样。
第二天体育课,他照例一个人坐在看台上。
操场那边,同学们打球、跑步、做游戏,热热闹闹,笑声传得很远。
他像被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,看着别人的自由,自己却寸步难行。
他看他们,他们不看他。
他成了一个透明人。
放学后,他又去了操场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,像一层薄薄的火。
他坐在看台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体育课单独活动,食堂打饭阿姨下意识少给一勺菜,图书馆借书超期被刁难……
每一件事都不大,可加在一起,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曾以为学校是避风港,是让他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可他错了。
学校不是避风港,是另一个战场。
手机震动,是宋达的消息:“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人找你麻烦?”
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打下:“没有。”
他不能再让宋达为他操心。
宋达已经为他担了太多,他不能再把麻烦引过去。
第二天上课,他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。
打开一看,一行刺目的字映入眼帘:
“林野浩,你什么时候滚回太镇?”
他揉成团,扔进了垃圾桶。
孙浩在旁边看见了,气得要骂人,被他一把拦住。
“别理。”
“你就这么忍着?”孙浩红着眼看他。
林野浩看着他,声音平静:“不是忍,是不值得。”
孙浩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往肚子里咽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不是懦弱,是有些事,说了也改变不了。
骂回去,只会换来更多的排挤和闲话。
他只有一条路走——考上大学,远走高飞。
到那时,这些人,自然就闭嘴了。
中午吃饭,他把纸条的事告诉谢欣。
谢欣气得脸都白了:“谁干的?我去找他!”
“别去,没用的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忍着?”谢欣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。
林野浩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不是忍,是不值得生气。”
“林野浩,你太委屈了……”
“不委屈,习惯了。”
他是真的习惯了。
在太镇中学,被排挤,被冷落,被当成透明人。
他以为换了环境,一切都会好。
可他错了。
在哪儿都一样。
只要你穷过、打过架、被处分过,你就永远是个“坏学生”。
下午放学,他刚走出校门,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周海。
周海的伤基本好了,脸上还贴着块胶布,精神却好了很多。
看见林野浩,他笑了,快步走过来。
“林野浩,我回来了。”
“伤好了?”林野浩问。
“好了。”周海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都听说了。你被处分了,体育课也不让上了……都是因为我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林野浩打断他。
周海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你帮了我那么多,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你,还连累你……”
林野浩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周海愣住了。
林野浩轻轻说:“走,送你回家。”
两人并肩往周海家走。
走到楼下时,周海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林野浩,学校为什么要这样对你?”
林野浩想了想,轻声道:“因为我是坏学生。”
“你不是!”周海立刻反驳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点头,“可他们不知道。”
周海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你恨他们吗?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。
恨?
那些人看不起他,排挤他,把他当透明人。
可他恨不起来。
他们不是坏人,他们只是不了解他。
就像以前在太镇,他也不了解周海。
他以为周海是坏人,可周海不是。
周海只是,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
周海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这个人,心太软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:“上去吧。”
周海点点头,转身走进楼里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