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嘴上说了无数次“不退了”,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恶意,从来不是单靠咬牙硬撑就能磨平的。他答应过妈妈要读完,答应过爸爸不放弃,甚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过誓,要熬到走出太县的那一天。可每天清晨踏进教室,迎上那些带着嘲弄与鄙夷的目光时,那个念头总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——我到底,还能撑多久?
第一周,他把黑板上的污言秽语擦了一遍又一遍,撑住了。
第二周,他无视了食堂里的窃窃私语和刻意避让,撑住了。
可到了第三周,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究还是断了。
那天早上,他刚走到教室门口,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原地。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硕大的字,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:林野浩,你妈是个洗碗的。
孙浩瞬间红了眼,抄起板擦就要冲上去,却被林野浩伸手拦住了。他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:“我来。”
他一步步走上讲台,拿起板擦,一下一下地擦着那行字。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,粘在他的手背上、袖口上,像洗不掉的污渍。他忽然想起妈妈的手,那双泡在油腻冷水里十几个小时的手,洗到脱皮、裂得满是口子,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洗洁精痕迹。妈妈不是什么“洗碗的”,她是把所有好东西都攒给他的人,是拼尽全力给他托底的人。可那些人不管,他们只知道他妈妈是饭馆里洗碗的,他爸爸是工地搬砖的,他是从太镇来的穷小子。无论他多努力、多安分,这一点,永远都改不了。
擦完最后一笔,他把板擦放回讲台,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,低头翻开了课本。可那些铅字全是虚的,只有那行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一下下扎在他最软的地方。
中午,他和谢欣照旧去了操场看台吃饭。春风卷着凉意吹过来,饭盒里的饭菜没一会儿就凉透了。他机械地扒了两口,就再也咽不下去,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。
“林野浩,你怎么了?”谢欣放下筷子,眼里满是担忧,“饭都没吃几口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骗人,”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放得更软,“是不是又有人在黑板上写东西了?”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谢欣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声音带着气音的颤抖: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怎么能扯到阿姨身上?”
“谢欣,”他抬起头,眼里是化不开的疲惫,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我撑不住了,我要退学。”
她一下子愣住了,随即急得抓住了他的胳膊:“你答应过我的!你说过你不会退学的!”
“我知道,可我受不了了。”他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他们骂我什么,我都能忍。可他们不能说我妈,不行。”
谢欣捂着脸,蹲在看台上哭出了声。他坐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看着她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知道自己又食言了,可他真的没有半分力气再扛下去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前,他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。
“刘老师,我要退学。”
刘老师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:“你不是前几天才说想通了不退了吗?怎么又……”
“我撑不住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刘老师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,眼底的红血丝,还有那副被彻底掏空了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真的想好了?退学手续办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刘老师没再劝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熟悉的退学申请表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填好之后,让你的监护人签完字,再交回来。”
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走出了办公室。午后的阳光洒在走廊上,暖融融地落在身上,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。纸上“退学申请表”五个字,像一道最终的判决,他攥着那张纸,站在窗边,站了很久很久。
放学后,他躲在楼梯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听见妈妈熟悉的声音,他的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。
“妈,我要退学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传来妈妈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为什么啊野浩?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他们说你,说你是洗碗的。”
妈妈的哭声一下子就从听筒里传了过来,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野浩,妈不在乎,他们说妈什么,妈都不在乎。可你不能退学啊,那是你拼了命考进去的学校啊!”
“妈,我在乎。”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,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,“妈,对不起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冰冷的墙上,站到天彻底黑透,才挪动脚步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坐车回了太镇。妈妈站在巷子口等他,看见他的那一刻,眼泪又掉了下来,拉着他的手反复问:“野浩,你真的想好了?真的要退?”
他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进屋之后,爸爸靠坐在床上,腿上的肿还没消。看见他进来,爸爸没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失望,有心疼,还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沉重,他不敢抬头对视,只能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野浩,”爸爸终于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,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工作,挣钱,养你们。”
爸爸看着他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:“你才十五岁啊,你能找什么工作?哪个地方会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?”
他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爸爸哭了,妈妈也哭了,小小的屋子里,全是压抑的哭声。他看着他们哭,心里像被人用刀狠狠捅了一下,疼得喘不过气。
下午,他又回了太县,把签好字的申请表交给了刘老师。手续办得很快,不过十几分钟,一张盖了章的退学证明就递到了他手里。他把那张纸仔细叠好,塞进了校服口袋最深处。
走出办公室前,刘老师忽然叫住了他,声音里满是惋惜:“林野浩,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,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站在太县一中的校门口,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四个鎏金大字。曾经,这是他拼了三年才触碰到的荣光,是他觉得天底下最好看的四个字。可此刻,那笔画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睛生疼。他站在原地,站到夕阳西下、天色擦黑,才终于转身,一步步离开了这个困住他、也磨垮了他的地方。
他去了谢欣家楼下。谢欣早就等在门口,看见他的那一刻,眼泪就掉了下来:“你真的……办了退学了?”
“嗯。”
她哭着问: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“找工作,挣钱。”
“你还回太镇,对不对?”
他点了点头。
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,两个人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欣,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,一直陪着我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:“谢我什么呀?”
“谢谢你,在最难的时候,没有躲开我。”
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他伸出手,笨拙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。她的手很暖,可他的心,却凉得像块冰。
那天晚上,他回了太镇。之后的一个星期,他天不亮就起床,跑遍了镇上的饭馆、工地、超市,一家一家地问要不要招人。可每次人家问他多大,他说十五,对方无一例外都摇了摇头,说不敢收童工。
他从清晨跑到日落,鞋底磨得发烫,嘴皮都说干了,却连一份零工都没找到。晚上回到家,妈妈问他怎么样,他只能摇着头说“还没找到”。妈妈没多说什么,只是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饭,他看着妈妈佝偻的背影,心里满是愧疚和茫然。
第七天的傍晚,他坐在巷子口的石头上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有自己的事做,有自己的去处,只有他,像个被世界丢下的人,哪儿都去不了,什么都做不成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谢欣的短信:“林野浩,找到工作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