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野途人生全文免费阅读 > 第107章 无路可走的回头
  林野浩在工地的尘土里,熬了整整一个月。
  每天天不亮就上工,搬砖、推沙、扛水泥,从清晨忙到日落,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重装一遍,累得连抬手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。他曾以为自己能咬着牙一直撑下去,可到最后才发现,先垮掉的不是身体,是心。
  他才十五岁,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,在操场上和同学肆意奔跑,可他却困在漫天尘土的工地里,和一群三四十岁的男人挤在工棚里。他们歇工的时候凑在一起讲荤段子、吹牛皮,收工后就聚在一起喝酒打牌,乌烟瘴气里,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哑巴,永远只闷头干活,干完就走,一句话都不多说。
  工头老陈看在张彪的面子上,对他向来多有照拂,可其他工友从不管这些。其中有个叫老马的男人,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专挑软柿子捏,把所有最累最苦的活都堆到他头上。最重的砖、最沉的沙、最多的水泥,永远都先塞给他。
  林野浩从不吭声,咬着牙一件件干完。可他的退让,只换来了老马的变本加厉。
  那天午后,日头最毒的时候,老马让他一个人扛三袋水泥上三楼。水泥袋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脊柱发疼,刚扛完一袋,他的腿就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扶着楼梯扶手差点滚下去。老马站在楼下,抱着胳膊笑:“小孩,不行了吧?不行就滚回去读书,别在这硬撑。”
  他没说话,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咬着牙又扛起了第二袋。三袋水泥扛完,他直接瘫在地上,浑身像散了架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老马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拍了拍他沾着水泥灰的脸:“小孩,多大了?”
  “十五。”
  老马笑了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十五?我儿子也十五,现在在县一中读高一,跟你一般大。你呢?不读书了?”
  林野浩猛地闭上嘴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  “小孩,别干了。”老马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这地方,不是你该待的。”
  他撑着墙站起来,看着老马,声音哑得厉害:“我能干。”
  老马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行,你能干,那你就接着干。”
  那天晚上回到家,他躺在床上,浑身的疼意翻江倒海,怎么都睡不着。妈妈推门进来,借着灯光看见他手上磨破的水泡和蹭伤的口子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  “野浩,咱不干了,啊?”妈妈坐在床边,摸着他的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妈还能洗碗挣钱,养得起你。”
  他扯出一个笑,把手往回缩了缩:“妈,我没事,这点伤不算什么。”
  “你才十五岁啊,”妈妈的眼泪越掉越凶,“你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,不是去工地受这个罪。”
  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:“妈,我不读了。我挣钱养你和我爸。”
  妈妈一把抱住他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靠在妈妈怀里,眼泪也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,却死死咬着牙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  第二天,他没去工地,直接去找老陈结了账。一个月满勤,两千四百块钱。老陈把钱递给他,叹了口气:“真不干了?”
  “不干了。”
  “你还小,”老陈看着他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工地不是长久去处,去找个轻松点的活干吧。”
  他点了点头,走出了工地。站在街边,手里攥着那沓厚厚的钞票,比妈妈洗一个月碗挣得还多,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他比谁都清楚,靠卖力气搬砖,不是长久之计,他不能一辈子耗在工地上。
  可他能干什么呢?十五岁,初中没毕业,没学历,没技术,没半点工作经验,哪个正经地方会要他?
  他开始一家家找工作,饭馆、超市、镇上的服装厂,挨家挨户地问。可每次人家问他多大,他说十五,对方无一例外都摇了头,说不敢收童工。他反复说自己什么都能干,脏活累活都不怕,可人家还是摆手,说这是违法的,不敢担这个责任。
  一天,两天,一个星期过去了,他跑遍了整个太镇,连一份零工都没找到。他坐在巷子口的石头上,看着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,有自己的事做,只有他,像个被世界丢下的人,哪儿都去不了,什么都做不成。
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谢欣的短信:“林野浩,你找到工作了吗?”
  他回了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  过了一会儿,她又回了过来:“你别着急,慢慢来,总会找到的。”
  他看着那行字,默默把手机塞回了口袋。总会找到的?可他已经找了快半个月,人家一听他的年纪,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。
  第二天,他又出门碰运气,刚走到菜市场门口,就看见张彪靠在轿车门上抽烟。看见他,张彪挑了挑眉,笑了:“小子,听说你从工地不干了?”
  “嗯,太累了,想换个活。”
  张彪点了点头,弹了弹烟灰:“想找个什么样的活?”
  “什么都行,饭馆、超市、厂里,只要能挣钱,我都干。”
  张彪想了想,看着他:“倒是有个活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。”
  “什么活?”
  “看场子。宋哥的场子。”
  林野浩一下子愣住了。他知道宋达在太镇有几个场子,棋牌室、台球厅、游戏厅,所谓的看场子,就是守着地方防人闹事,说白了,就是混社会的打手。他当初铁了心退学,有一部分原因,就是想离这些是非远一点。可现在,他好像没得选了。
  “一个月多少钱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。
  “两千,管一顿午饭。”
  他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点了头:“行,我干。”
  张彪笑了,拉开车门:“走,我带你去见宋哥。”
  车子开到烂尾楼,宋达正和向北说着事,看见他过来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“彪哥说,你这有活,我来干活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轻。
  “看场子?”宋达看着他,眼神很深,“你想好了?这路一旦踏进来,就没那么容易回头了。”
  “我想好了。”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  宋达看了他很久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:“行,那你先跟着张彪,从东边的棋牌室开始,慢慢来。”
  “知道了,宋哥。”
  那天晚上回家,他告诉爸妈找到了工作。妈妈问他干什么,他如实说了看场子,妈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:“看场子?是不是跟着宋达混社会?野浩,你不能去啊!”
  “妈,我没得选。”他打断了妈妈的话,声音里满是无力,“我找了半个月,没有地方肯要我,只有宋哥肯给我一口饭吃。”
  妈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爸爸靠在床上,一句话都没说,可眼眶却红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妈妈哭,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。他知道妈妈怕什么,怕他走歪路,怕他陷进去,可他真的没得选。
  第二天,他去了棋牌室。不大的门面里摆着七八张麻将桌,来打牌的人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他的工作,就是守着场子,有人吵架就劝,有人耍赖就管,有人欠钱不还就去催。和当初在烂尾楼里跟着宋达学的那些东西,一模一样。
  他以为自己早就离这些是非远了,可兜兜转转,还是走了回来。
  晚上回到家,躺在床上,他又看向天花板上那块癞蛤蟆形状的水渍。他忽然想起谢欣说过的话,让他在学校好好读书。可他早就不读书了,现在成了跟着别人混社会的看场子的人。他这辈子,好像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