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牌室的活,远比工地轻松百倍。不用再顶着烈日搬砖扛水泥,不用再被沉重的物料压得直不起腰,只需坐在店里看场子,偶尔遇上闹事的客人,上前劝和几句便了事。
林野浩早前在烂尾楼跟着宋达,早摸清了处理这些琐事的门道,什么人该软言安抚,什么人该强硬镇场,什么话能说、什么话不该说,他心里一清二楚。张彪总夸他做事稳妥,宋达见了他,也会默默点头,算是认可。可林野浩从来没有半分开心,他比谁都清楚,这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干的活。
他才十五岁,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,听老师讲课本里的知识,在课间和同学嬉笑打闹,在操场上迎着风奔跑。可如今,他却整日守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,和一群年纪能当他长辈的牌客混在一起,守着一方小小的店面,耗着自己的青春。
棋牌室的工作时间,是下午两点到深夜十二点。每天中午匆匆吃完午饭,他就往镇子东边赶,到了店里先开门、擦桌子、摆好棋牌用具,静静等待熟客上门。来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,打牌的打牌、闲聊的闲聊,日子看似平静,偶尔有牌友因为输赢拌嘴,他上前调解几句,也能轻易平息。
最难熬的,是夜里的时光。九点过后,牌客渐渐散去,偌大的棋牌室变得空荡荡的,只剩他一个人守在柜台后。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烟味和茶水味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,他就盯着那跳动的指针,一秒一秒地数,硬生生熬到十二点,才能关门回家。
不管他多晚到家,妈妈总会坐在客厅等他,一直等到十二点半,亲眼看见他平安进门,才肯回房睡觉。他劝过很多次,让妈妈别熬夜等他,可妈妈总是摇头,说睡不着,不见他回来心里不踏实。
爸爸的腿伤好了不少,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,却依旧没法干重活,一家三口的生计,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,靠着他每月两千块的工资勉强维持。妈妈早前在服装厂打工,每月才挣一千三,后来去饭馆洗碗,起早贪黑也只有一千八,他挣的钱,比爸妈都多。可这每一分钱,都是他在棋牌室里,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,硬生生熬出来的。
转眼一个月过去,张彪特意找他说话,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:“小子,这段时间干得不错,宋哥说了,下个月给你涨到两千五,好好跟着干,不会亏待你。”
林野浩淡淡点头,低声道了句谢:“谢谢彪哥。”
张彪拍了拍他的肩膀,让他继续用心干,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,没再多言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可能在这里耗一辈子,他总想找一份正经工作,远离这些是非,可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退学少年,又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呢?
这天轮休,他又抱着一丝希望,出门找工作。镇上的饭馆、超市、服装厂,他挨家挨户地问,可每次老板问完他的年龄,听到十五岁,都无一例外地摇头拒绝。他急忙解释,说自己在工地干过苦力,在棋牌室也做过事,有干活的经验,可当老板问起棋牌室具体是做什么的,他却哑口无言,只能看着老板摆手送客,站在紧闭的店门前,满心都是无力。
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被拒绝,他早已记不清了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起来,是谢欣发来的短信:“林野浩,你在干什么?”
他指尖微凉,回了一句:“找工作。”
没过多久,谢欣的消息传来:“找到了吗?”
他盯着屏幕,沉默良久,只回了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
这一次,谢欣再也没有回复。林野浩把手机塞回口袋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谢欣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,她已经给过他太多陪伴和鼓励,他不能再一味地依赖她,更不能给她添更多麻烦。
他不肯放弃,继续往镇子西边走,终于看到一家小超市贴着招聘理货员的启事,上面写着要求十八岁以上、初中以上学历。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店里,找到正在算账的超市老板。
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抬头扫了他一眼,随口问道:“找工作?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。
老板当即摇了摇头,语气干脆:“年纪太小了,我们不能用。”
“老板,我很能干,我有力气,什么活都能做。”林野浩急忙开口,生怕被直接拒绝。
老板无奈笑了笑,耐心解释:“孩子,不是有力气就行,你还没成年,我要是雇佣你,被查到是要罚款的,谁敢冒这个险。”顿了顿,他看着林野浩落寞的样子,又劝了一句,“你这个年纪,就该回学校读书,出来打什么工,读书才是正道。”
“回学校读书”,这六个字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林野浩的心里。
他走出超市,独自站在街边,微凉的风拂过脸颊,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绝望。他怎么会不想读书?可他回不去了,他主动退学,太县一中不会再接纳他,就连镇上的中学,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。他早已没了退路,只能出来打工谋生,可整个世界,仿佛都对他关上了门。
他垂着头,蹲在街边,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鞋子。这是他在镇上地摊花二十块钱买的,鞋底早已磨得轻薄,快穿破了。妈妈总说要给他买双新的,他却执意拒绝,他舍不得花钱。每月两千五的工资,他要上交一千五养家,自己只留五百块,吃饭、坐车、买日常用品,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,能省则省。
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是张彪打来的电话,语气带着催促:“小子,你在哪?今天店里客人爆满,人手不够,赶紧回来帮忙。”
林野浩缓缓站起身,朝着棋牌室的方向走去。可走到店门口,他却停下了脚步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。他不想推开那扇门,不想闻里面刺鼻的烟味,不想面对喧闹的牌客,不想在这里耗费自己的时光。可他不能转身离开,他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这份薪水,撑起整个家。
深吸一口气,他推开店门,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烟雾和嘈杂的喧闹声,店里早已坐满了人。张彪在柜台后朝他招手,喊道:“快过来,盯着三号桌,那几个老师傅总为打牌吵架,你看着点。”
林野浩默默走过去,站在三号桌旁,看着四个老头为了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。他忽然想起在太县一中的日子,那些人在黑板上写满侮辱他的话,在厕所里对他指指点点,那时候他只能默默忍受;后来在工地,被工友欺负、压榨,他也只能咬牙忍着;如今在棋牌室,依旧要忍着所有的不甘和委屈,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。
好像他的人生,走到哪里都只有一个“忍”字,永远都在熬,永远都看不到尽头。
熬到深夜十二点,他终于关上棋牌室的门,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行人,只有昏黄的路灯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单又落寞。他脚步沉重,慢慢走着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,没有方向,没有盼头。
走到巷子口,他远远就看到妈妈熟悉的身影,正站在路灯下等他。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轻声埋怨:“妈,不是跟你说了别等我吗,夜里这么冷。”
妈妈笑着挽住他的胳膊,语气温柔:“睡不着,等你回来我才安心。”
回到家,爸爸早已熟睡,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。妈妈去厨房给他热晚饭,他坐在桌边,静静等着。
忽然,妈妈一边端着饭菜过来,一边开口:“野浩,你是不是还在偷偷找工作?”
林野浩身子一僵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“你别瞒妈了,”妈妈把碗放在他面前,眼神里满是心疼,“昨天你一下午不在家,就是出去找工作了吧。妈知道你不想在棋牌室干,觉得不是正经活,可你现在还小,没成年,找不到别的活路,先踏踏实实干着,等年纪大了,再慢慢换。”
林野浩低着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,低声应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妈妈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他吃饭,轻声安慰:“别着急,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,可心底却一片冰凉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