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试结束后，林野浩又陷入了新一轮漫长的等待。
每天早上到学校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先拐去校门口的传达室，问一句有没有他的信，有没有太县一中发来的通知。可每一次，得到的都是摇头。孙老师帮他往太县一中招生办打了两次电话，对方永远只有轻飘飘的一句“结果还没出来，再等等”。
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，只知道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快要撑不住了。
一周过去了，杳无音信。
两周过去了，依旧石沉大海。
到了第三周，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安，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，是不是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他了？是不是面试那天，他说的那些话太不合时宜，说错了？是不是他们终究还是觉得，他这个背过处分、退过学的学生，就是个坏孩子，不配进太县一中的校门？是不是当初那个光头说的是对的，他再怎么努力，也终究考不上？
那些念头日夜缠着他，就连洗碗的时候，都会忍不住走神。
那天晚上，他正站在后厨的水池边洗碗，冰凉的水漫过手背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。他擦了擦手掏出来，屏幕上跳动着“谢欣”两个字。
他按下接听键，刚喂了一声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谢欣带着哭腔的、欣喜若狂的声音：“林野浩！通知来了！你考上了！太县一中录取你了！”
林野浩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。
“你考上了！林野浩，你真的考上了！录取名单里有你的名字！”
刘老板听见后厨的动静，连忙掀开门帘跑进来：“怎么了小孩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野浩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，一边哭一边笑：“刘姨，我考上了，我考上太县一中了。”
刘老板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里满是欣慰：“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能行！好样的！”
他胡乱抹了把眼泪，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指尖，血珠瞬间冒了出来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。
他考上了。
他真的考上太县一中了。
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了。回到那个他曾被辱骂、被围堵、被人看不起的地方。可他现在一点都不在乎那些过往了，这个名额，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、吃了无数的苦，一点一点挣来的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荣光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他把录取的消息告诉了爸妈。
妈妈手里的锅铲瞬间掉在了地上，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他，当场就哭了出来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一遍遍地念叨：“太好了，野浩，太好了……”爸爸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，看着相拥的母子俩，背过身去，用手背抹了抹眼角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一家三口抱在一起，哭成了一团。积压了大半年的委屈、不甘、隐忍和期盼，在这一刻，全都随着眼泪倾泻了出来。他哭了很久，哭到眼睛肿成了核桃，才慢慢擦干眼泪，在心里告诉自己：他得好好活着，得拼尽全力往前走，不只是为了自己，更是为了这些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去了镇子东边的烂尾楼。
宋达正和张彪站在火堆旁说着事，看见他过来，愣了一下，挑了挑眉：“怎么跑过来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野浩站在宋达面前，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笑，声音还有些发颤：“宋哥，我考上太县一中了。”
宋达先是愣住了，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。那是林野浩认识他这么久，见过的他笑得最开怀、最真切的一次，眼里的冷硬全都化开了，只剩下实打实的欣慰。
“行啊小子，有出息！”
宋达说着，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现金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野浩的口袋里。“拿着，去买点新的辅导书、文具，缺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“宋哥，这钱我不能要，您之前已经帮我太多了。”林野浩赶紧往外掏，却被宋达按住了手。
“别废话，”宋达的语气不容拒绝，“你是我兄弟，你考上高中，哥高兴，这点钱算什么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攥着口袋里的钱，鼻子酸得厉害，憋了半天，只说出一句：“宋哥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，”宋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得坦荡，“是你自己争气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转身离开烂尾楼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宋达还站在原地，正看着他的方向。林野浩用力朝他挥了挥手，宋达也抬了抬手，算是回应。他转过身，大步走进了明媚的阳光里，心里像揣了一团火，暖烘烘的。
那天傍晚，谢欣来了。
她站在他家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束野花，是从路边的田埂上采的，红的、黄的、紫的，热热闹闹地扎成一捆，用细细的麻绳系着，带着山野里鲜活的香气。
“林野浩，恭喜你。”她把花递到他面前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林野浩愣了愣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花。他长到十五岁，从来没有收到过花，指尖触到带着露水的花瓣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“谢谢你，谢欣。”
“不用谢，”她弯起眼睛笑了，“我就知道，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口，一时都没说话，只有晚风轻轻吹过，带着秋末的凉意，谢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林野浩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，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林野浩，”谢欣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，“你回去以后，别怕那些人，也别在意他们说什么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，笑了笑，语气无比坚定：“我不怕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松了口气，也笑了。
谢欣没待多久就走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低头看着手里的花。路灯的光落在花瓣上，五颜六色的，好看得不像话。他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瓶，把花插进去，放在书桌前，坐在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，他正式回太县一中报到。
站在校门口，他抬头看着门楣上“太县第一中学”六个鎏金大字。曾经，这几个字在他眼里，是刺眼的、伤人的，是他拼尽全力想逃离的枷锁。可现在，看着这熟悉的校门，他心里只剩下平静和坚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走进了校园，找到了教导处。
主任看见他进来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林野浩？你回来了？”
“嗯，老师好，我来报到。”
主任看着他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的情况，学校校委会专门开会讨论过。你想回来读书可以，但学校有三个条件，你必须答应。”
林野浩站直身子，安静地听着。
“第一，给你一学期的试读期，期末成绩跟不上年级平均线，自动退学；第二，在校期间，绝对不许再发生打架斗殴事件，一旦发生，立刻开除；第三，不许再和校外闲散人员来往，安心读书。”
林野浩心里清楚，主任嘴里的“校外闲散人员”，说的是宋达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我答应，老师。”
主任点了点头，给他开了报到单：“行了，去教室吧，还是你原来的班级。”
走出教导处，他站在熟悉的教学楼走廊里，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，风里带着教学楼前玉兰树的清香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了喉咙里的酸涩。
他回来了。
回到了这个他曾被围堵、被辱骂、被人逼到退学的地方。可他现在一点都不在乎那些过往的恶意了。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书，考上大学，让妈妈过上好日子，让所有对他好的人，都不会失望。
他推开教室的门，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。他面不改色，走到最后一排那个熟悉的空位，放下书包坐了下来。
前桌的孙浩猛地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，满脸不敢置信：“林野浩？你回来了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