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重回太县一中的第一天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传遍了整个校园。
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学生，总会忍不住回头看他，眼神里有惊讶，有不屑，也有刻意躲闪的避讳。可林野浩毫不在意。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，掏出课本和笔，低头翻开书页，仿佛周遭所有的目光和议论，都与他无关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，落在铅字上，晃出细碎的光，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，心无旁骛。
“你是不知道，你回来这事，全校都传遍了。”前桌的孙浩偷偷转过来，压低声音跟他说。
林野浩头都没抬，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动：“传什么？”
“说你当初被开除，现在又找关系、花钱走后门才回来的，说你背景硬得很。”
林野浩的笔尖顿了一下，随即又继续写了下去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随他们说去。”
孙浩叹了口气：“你这个人，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。”
林野浩没再说话。不是他想憋着，是他太清楚了，有些事，解释了也没用。那些带着偏见的人，不会因为他几句解释就改变看法，反而只会变本加厉地嘲讽。他唯一能让那些人闭嘴的方式，只有考上大学，只有用结果证明自己。
中午去食堂吃饭，他端着打好的饭盒，站在熙熙攘攘的食堂中央，忽然有些茫然。以前他总和谢欣蹲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吃饭，可如今那个角落，已经改成了公共调料台。他站在原地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就在这时，谢欣端着饭盒快步走了过来，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走，我们去操场看台吃。”
他跟着谢欣走出食堂，坐在操场的看台上。深秋的风卷着凉意吹过来，饭盒里的饭菜凉得很快，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“林野浩，”谢欣侧过头看他，眼里闪着光，“重新回来，你高兴吗？”
林野浩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高兴。”
谢欣立刻笑了，眉眼弯弯的，像盛了阳光。他低下头，扒了一口凉掉的米饭，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下午放学，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，就看见周海靠在对面的墙上等他。看见他出来，周海立刻直起身，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林野浩，听说你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周海走过来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认真：“好好读，别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笑话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周海没再多说，摆了摆手就走了。林野浩站在校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，他站了很久，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才转身回了学校的宿舍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走进教室，刚放下书包，就看见课桌的抽屉里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他打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刺眼的字：林野浩，你怎么还有脸回来？
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。
他想起刚入学的时候，那些人也是这样，给他塞侮辱性的纸条，在黑板上写骂他的话，那时候他会崩溃，会绝望，会撑不住想逃。可现在，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他掏出课本，翻开，低头认真看了起来。
中午吃饭，他又和谢欣坐在操场的看台上。谢欣带了一盒家里包的饺子，打开饭盒，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。她把大半盒饺子都倒进了他的碗里，自己只留了几个，就着白米饭吃。
林野浩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，是猪肉白菜馅的，鲜香的汁水在嘴里化开，暖得人眼眶发热。
“好吃吗？”谢欣看着他，眼里满是期待。
“好吃。”他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他抬眼看向谢欣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把她的脸颊染成了淡淡的粉色，睫毛长长的，轻轻颤动着。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，不是熟悉的感动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像初春化开的溪水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漫过了心底。
谢欣被他看得红了脸，轻轻推了他一下：“你看什么呢？”
他慌忙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饺子，小声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下午放学，他主动提出送谢欣回家。走到她家楼下的巷口，谢欣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，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了，她伸手轻轻拢了拢，眼里闪着光：“林野浩，你知道吗？你回来以后，我心里就特别踏实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在啊。”她笑了，语气认真又坚定，“你在，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的女孩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晚风轻轻吹过，她额前的碎发又被吹乱了，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帮她拢好，可手抬到一半，又硬生生停住了。他不敢，怕这一伸手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，怕自己这份藏不住的心意，会惊扰了眼前的人。
“谢欣，”他定了定神，看着她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，“以后我天天送你回家。”
谢欣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眉眼弯弯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他走到教室门口，就看见谢欣正站在那里等他。看见他过来，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：“走吧，进去。”
他跟着她一起走进教室，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，角落里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和窃笑声。可林野浩毫不在意，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掏出课本，谢欣坐在他前桌，转过头冲他悄悄笑了笑，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窗外的阳光暖暖地洒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，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甜。他低下头继续看书，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，彻底不一样了。那是他十五年来，从未有过的感觉，像春天拂过麦田的风，夏天落在肩头的雨，秋天悬在夜空的月，冬天暖着手心的太阳。软软的，暖暖的，甜甜的，漫遍了他整个胸腔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谢欣的背影。她正认真地听着课，乌黑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。他忽然想，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，该多好。没有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，没有那些侮辱性的纸条，没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，只有她，只有阳光，只有这间安安静静的教室。
他知道这是奢望，可他想把这个梦做下去，做一辈子。
放学路上，他照旧送谢欣回家。走到楼下，巷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晚风轻轻吹过。谢欣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，脸颊红红的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林野浩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喜欢你。”
林野浩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我说，我喜欢你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轻轻的，却无比坚定，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，却还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，他却浑身发烫。
谢欣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忽然笑了，轻轻推了他一下：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，好好想想，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往楼道里跑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，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楼道，站了很久很久。晚风轻轻吹过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，心跳得飞快，像要撞出胸腔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人生，从这一刻起，又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