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图那句“太镇的事我管定了”像一颗哑雷在镇中心炸响,太镇的空气,一夜之间就变了味。
不是剑拔弩张的一触即发,是闷在烧沸铁锅里的燥热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烫意。所有人都笃定张图会来,可没人知道他会在哪天来、带多少人来、从镇子的哪个口子钻进来。这种悬在半空的等待,比真刀真枪拼一场,还要磨人。
张彪连夜把人拆成三班,白班、夜班、后半夜班,二十四小时钉在太镇的主街上。巡逻的人眼睛瞪得像铜铃,连风吹动塑料袋的声音,都能让他们瞬间攥紧藏在腰后的家伙。
老周每天天不亮就拉开修车铺的卷帘门,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打给林野浩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藏不住的颤音:“小子,今天没事,张图没来。”
刘大勇更夸张,每隔一个小时就发一条短信,内容永远是干巴巴的四个字:一切正常。可那越来越密集的发送时间,藏着他压不住的慌。
连常年窝在KTV里的黑狗,都破天荒派了两个最机灵的兄弟守在南北两个镇口,但凡有陌生牌照的车、面生的人进来,电话三分钟内就能打到各个据点。
可张图没来。
一天没来,两天没来。整整七天,太镇风平浪静,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。
第七天深夜,林野浩正趴在书桌前刷题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。是张彪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像耳语,混着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,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的颤抖:“小子,别过来!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过来!”
嘟——电话被猛地挂断。
林野浩僵了一秒,脑子里嗡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他猛地掀翻椅子往外冲,妈妈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,他连头都没回,一头扎进了十二月刺骨的寒风里。
他拼了命往镇东头跑,冷风灌进喉咙,带着铁锈味的腥甜,像无数把小刀在割。他不敢慢,一秒都不敢。可刚拐过那个熟悉的街角,眼前的景象,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。
街的两边,黑压压站着两拨人,少说四五十号。钢管、砍刀、棒球棍,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死一样的冷光。空气彻底凝固了,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只有风卷着枯叶擦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,像指甲在刮玻璃。
他看见宋达站在己方人群的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钢管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,像一座钉在街心的山。他对面,站着黄毛,还有那个传说中的男人——张图。
张图嘴里叼着烟,斜着眼看宋达,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,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轻慢:“宋达,太镇这点破事,今天总得有个了断。”
宋达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盯着他,眼神像淬了冰,没有半分动摇。
张图把烟头啐在地上,用皮鞋底狠狠碾了三下,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语气冷得像冰:“你不说话也没用。太县的地盘,从来都是我说了算,太镇也不例外。今天你服也得服,不服也得服。”
他抬手随意挥了挥,身后的人立刻往前压了一步,手里的家伙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哐当声。可宋达没动,他身后的兄弟也没动,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武器,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林野浩死死贴在街角的阴影里,手心的冷汗浸透了校服口袋,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他的腿在发抖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冲过去。可他死死地咬住嘴唇,把那个念头按回了肚子里。他不能去,他去了只会添乱,只会让宋达分神。他只能站在这里,眼睁睁地看着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。
张图等了足足半分钟,没等到宋达半分退让,脸上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水来:“宋达,别给脸不要脸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宋达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低,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:“张图,你回去告诉王飞。太镇是我的地盘,他的手,别伸得太长——小心折了。”
张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咬着牙骂了一句脏话,猛地把手里的砍刀往地上一剁,嘶吼道:“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
两拨人像两股蓄势已久的洪水,轰然撞在了一起。
金属碰撞的脆响、歇斯底里的嘶吼、骨头断裂的闷响、撕心裂肺的惨叫,瞬间炸开在寂静的深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。
林野浩站在街角,看着那些人像疯了一样互相砍杀。有人闷哼着倒下,有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冲,有人挨了一刀,发出凄厉的惨叫,鲜血溅在路灯下的柏油路上,黑得像墨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他看见张彪被三个人围在中间,背上、胳膊上挨了好几棍,鲜血很快浸透了黑色的外套,可他还是咬着牙,挥舞着手里的钢管,死死护着身后受伤的兄弟。
他看见宋达被五六个人围在核心,手里的钢管舞得虎虎生风,硬生生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攻击。可还是有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胳膊上、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看见张图狞笑着冲进战团,手里的砍刀带着风声,狠狠劈在了宋达这边一个兄弟的肩膀上。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。
林野浩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,浑身的血液都在烧。可他还是死死地咬着牙,把嘴唇咬出了血,逼着自己钉在原地。他要忍,像以前无数次被逼到悬崖边时那样,忍着,等一个翻盘的机会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。时间在喊杀声里被拉得无限长,又被压缩成一瞬间。等他再抬眼看向街面的时候,胜负已经分了。
宋达这边的人,倒下了一大半,剩下的十几个人被死死围在中间,被逼着一步步往后退。张彪浑身是血,手里的钢管都快握不住了,却还在死死地撑着,不让人越过他半步。宋达的脸上也挂了彩,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糊住了一只眼睛,胳膊上的外套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,可他依旧站得笔直,像一堵墙,挡在所有人的前面。
张图站在人群外围,抱着胳膊看着被逼到墙根的宋达,发出了猖狂的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格外刺耳:“宋达!你不行了!今天就是你的死期!”
他猛地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,嘶吼道:“都给我上!今天废了他的手脚!”
更多的人涌了上去,宋达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,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,退无可退。林野浩看见最前面的一个光头,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砍刀,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,朝着宋达的胳膊狠狠劈了过去。
他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,什么隐忍,什么顾虑,什么不能添乱,全都烟消云散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从街角的阴影里猛地冲了出去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声:“住手!”
整条街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喊杀声、惨叫声戛然而止,四五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看向站在街中间的这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少年。
林野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迎着几十道凶狠、诧异、轻蔑的目光,一步步走到了张图面前,眼神没有半分躲闪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:“张图,你住手。”
张图看见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:“哪里来的小屁孩,还敢来管老子的事?正好,今天连你一起收拾了。”
林野浩往前又迈了一步,几乎和张图面对面,语气平静得可怕,却字字清晰,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:“张图,你今天想打,想杀了宋达,都可以。可你想过没有,打了之后呢?”
张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,皱着眉上下打量他:“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,懂个屁?”
“我懂你想要什么。”林野浩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戳破了他最在意的东西,“你想要太镇,想要这块地盘,想要这里的KTV、网吧、修车铺,想要源源不断的保护费。可你不想把这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