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野途人生全文免费阅读 > 第201章 鱼龙混杂的江湖
  父亲住院后,林野浩在教室里像个失了魂的空壳。
  不是不肯听,是听不进去。屁股一沾板凳,脑子里就自动循环起刺目的画面:父亲腿上渗着血点的白绷带,母亲肿得像核桃的眼睛,还有刘老板那张永远挂着假笑、嘴角扯到耳根的脸。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吱呀声,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,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模糊又遥远。
  孙浩用胳膊肘捅他,递过来半块橡皮,嘴型比着“怎么了”。他摇摇头,把视线重新钉在课本上,那些字却像活过来的蚂蚁,爬来爬去,一个也进不去脑子里。
  谢欣的纸条从课桌缝里滑过来,字迹娟秀:“是不是出事了?”
  他笔尖顿了顿,回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  纸条再没传回来。谢欣没有追问。她太懂他了——林野浩不想说的事,撬不开他的嘴。
  期中考试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,孙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  成绩单轻轻放在桌上,纸张边缘微微卷起。“林野浩,第二十名。”
  他垂着肩站着,目光落在自己磨白的鞋尖上,没说话。
  “上次你是第一。”孙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惋惜,她叹了口气,“整整滑了十九名。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?”
  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  孙老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没再追问。她知道这个孩子骨子里的倔,问多了只会把他推得更远。“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,别糟蹋了自己。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
  走出办公室,正午的阳光泼在身上,烫得皮肤发疼,可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。
  第二十名。
  全班第二十。
 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心上。不是他不努力,是他根本静不下来。父亲的治疗费,店里的流水,手下兄弟的生计,刘老板那边虎视眈眈的算计……这些事像无数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,连做梦都在算账、在调解矛盾、在跟人扯皮。
  他走进教室,刚坐下,谢欣就转了过来。女孩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,像两汪浸了水的葡萄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她别问。可她还是没移开视线,眉头皱得紧紧的——他越说没事,就越有事。
 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,饭菜的热气混着嘈杂的说话声扑面而来。林野浩端着饭盒,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,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。
  谢欣端着饭盒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膝盖抵着他的腿。“你考了二十名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上次你是第一。”
  他低下头,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把米饭戳得稀烂。“我知道。”
  “是因为叔叔的事分心了对不对?”谢欣的声音放得很轻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急切。
  他没说话。
  女孩突然伸手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软乎乎的,而他的手冰凉,指节因为常年握拳和打架,布满了薄茧。“林野浩,你不能这样。你答应过阿姨要考上大学的。再这么下去,你考不上的。”
  他抬起头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喉咙发紧。“我知道。可我没办法。我一闭眼,一坐下,脑子里全是我爸的腿,我妈的眼泪,还有刘老板那张脸。我静不下来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”
  “那怎么办?你就不考了?”谢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一缩。
  “考。”他咬着牙,“我答应过我妈,一定考上大学。”
  “你这样怎么考?”女孩急了,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次二十,下次呢?下下次呢?你还能回到第一吗?”
  他看着她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  是啊,他还能回到第一吗?
  他回不去了。
  那个曾经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书的林野浩,已经死在太县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了。现在的他,是太县人人敬畏的二把手,是宋达最信任的兄弟,是几十号兄弟的靠山,是十几家店的老板。他要挣钱给父亲治病,要护住跟着他的人,要跟那些豺狼虎豹周旋。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,心无旁骛地坐在教室里,只想着课本和考试了。
  他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出了食堂。
  初夏的风穿过操场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凉丝丝的。他站在篮球架下,抬头望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像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那样。可他再也不是那个能躺在草地上看一下午云的孩子了。
  以前在太县一中,那些人骂他野种,往他书包里塞垃圾,把他当靶子打,他都忍了。他以为只要考上大学,就能逃离这一切。可现在,他不用忍了,他成了别人不敢惹的存在,可他却把自己困住了。
  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食堂走。
  谢欣还蹲在那个角落里,饭盒里的饭一口没动,肩膀微微耸动着,在哭。
  他走过去,也蹲下来,看着她哭花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又酸又疼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。
  “谢欣,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我考不了第一了。”
  女孩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我回不去了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,“我回不到那个只知道读书的林野浩了。我得管太县的事,得看店,得挣钱,得护住那些信我的人。我不能只读书。”
  谢欣哭得更凶了。
  “谢欣,”他轻声说,“你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。别管我了。”
  “我不管你管谁?”女孩猛地站起来,抹了一把眼泪,眼睛亮得惊人,“你是我男朋友!”
  “我不是个好男朋友。”他也站起来,看着她,“我打架,收保护费,放高利贷。我不是好人。”
  “你是!”谢欣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,“你帮老周保住了他的小卖部,帮刘大勇还了赌债,帮李老板摆平了闹事的混混。你帮了那么多人,你是好人!”
  他看着她,沉默了。
  “林野浩,你不是回不去了,你是不想回去。”谢欣的声音一字一句,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,“你怕,你怕你一松手,太县就乱了;你怕那些信你的人会被人欺负;你怕你放下这些,就不是你了。”
  他愣住了。
 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戳破他的心思。
  “可你必须回去。”女孩看着他的眼睛,眼神清澈又坚定,“你是学生,不是混混。你该坐在教室里读书,不是在酒桌上跟人拼酒;你该拿着笔考试,不是拿着拳头打架;你该考上大学,不是当什么二把手。”
  “你以为你现在这样是在保护他们吗?不是。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只有你考上大学,有了出息,有了真正的本事,你才能真正保护他们。你现在这样,不过是在混日子,迟早有一天,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到时候,你什么都保护不了。”
  说完,她转身跑了。
  林野浩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,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,打着旋儿飘远了。他站到食堂关门,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,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。
  那天晚上,他去了医院。
  父亲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干净了很多。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 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  母亲一下子醒了,看到是他,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“野浩来了。吃饭了吗?”
  “吃了。”他点点头,声音很轻,“妈,我期中考试考了第二十名。”
 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很粗糙,却很温暖。“退步了没关系。妈知道你心里有事,分心了。”
  “野浩,”母亲看着他,眼神温柔又坚定,“妈从来没要求你必须考第一。妈只希望你能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走出去,过不一样的日子。太县的事,店里的事,都不用你管。等你爸好了,我们自己能应付。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