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说他要回去读书，可他很快就发现，有些东西一旦放下，就再也捡不起来了。
不是心里不想，是现实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父亲的治疗费像个无底洞，每天的账单雪片一样飞来；店里的事层出不穷，不是有人闹事就是账目出了问题；太县的势力暗流涌动，刘老板那边虎视眈眈，随时准备咬他一口。这些事像无数根线，紧紧地缠在他身上，把他从教室里硬生生地往回拽。
他坐在课桌前，课本摊开得整整齐齐，笔也握在手里，可那些黑色的铅字像长了翅膀的苍蝇，在他眼前乱飞，一个也进不去脑子里。只要一静下来，父亲腿上渗血的绷带、母亲红肿的眼睛、刘老板那张虚伪的笑脸，就会自动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。
孙浩用胳膊肘捅了他三次，他才回过神来。“浩哥，你又走神了。老师刚才叫你回答问题呢。”
他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一张纸条从课桌缝里滑过来，是谢欣的字迹，比上次多了几分急切：“是不是又出事了？别硬扛着。”
他笔尖顿了很久，最终还是只回了两个字：“没事。”
纸条再没传回来。谢欣趴在桌上，肩膀微微耸动。她没有追问。她终于明白，那个能心无旁骛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林野浩，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第二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孙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的时候，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难看。她把成绩单重重地拍在桌上，纸张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林野浩，三十五名。”
他垂着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，没说话。
“上次是二十，这次直接滑到三十五。”孙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，还有深深的失望，“全班一共才四十六个人！你告诉我，你到底在干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知道？你知道什么？”孙老师气得拍了桌子，“你以前是年级第一！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！你就这么糟蹋自己？”
“我家里没事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神空洞，“老师，您别问了。”
孙老师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，所有的火气突然都泄了。她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疲惫地摆了摆手。“你回去吧。好好想想。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，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在他脸上。明明是初夏，可他却觉得像是深冬，寒气从脚底一直钻到心里。
三十五名。
全班第三十五名。
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子，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他不是没有努力过。他试过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宋达，试过把手机关机，试过逼着自己从早到晚坐在教室里。可没用。只要一闭上眼睛，那些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把他淹没。
他走进教室，刚坐下，谢欣就转了过来。女孩的眼睛红红的，显然已经看过成绩单了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她别问。
中午的食堂依旧人声鼎沸，可林野浩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离他很远。他端着饭盒，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，一口饭也吃不下。
谢欣端着饭盒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膝盖抵着他的腿。“三十五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这样下去，你连专科都考不上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“谢欣，我考不上大学了。”
谢欣愣住了，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考不上大学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没有一丝起伏，“我静不下来。只要一坐下，脑子里全是我爸的病、店里的事、太县的那些人。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你就不考了？”谢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“不考了。”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退学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谢欣猛地站起来，声音尖锐得引来周围人的侧目，“你退学了怎么办？你妈怎么办？你爸怎么办？宋达怎么办？我怎么办？”
“我能怎么办？”他也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绝望，“谢欣，我回不去了。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知道读书的林野浩了。我得挣钱给我爸治病，得护住那些跟着我的兄弟，得跟刘老板那些人斗。我不能像你一样，安安心心地坐在教室里读书。”
“可你答应过阿姨的！你答应过我的！”谢欣哭着喊，“你说你要考上大学的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别过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可我没办法。”
谢欣看着他，哭得浑身发抖。“林野浩，你不是回不去了，你是不想回去。你怕你一松手，太县就乱了；你怕那些信你的人会被人欺负；你怕你放下这些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他浑身一震，猛地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可你必须回去！”谢欣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异常坚定，“你是学生，不是混混！你该读书，不是打架！你该考大学，不是当什么二把手！只有你考上大学，有了真正的本事，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！你现在这样，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毁了！到时候，你什么都保护不了！”
说完，她转身跑了，留下林野浩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食堂的灯都灭了，保洁阿姨开始打扫卫生，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了医院。
父亲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。母亲坐在床边，正在给父亲擦手。她的头发又白了许多，背也更驼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“野浩来了。”母亲转过头，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他点点头，声音很轻，“妈，我这次考了三十五名。”
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放下手里的毛巾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“又退步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低下头，“我静不下来。”
“静不下来就歇歇。”母亲握住他的手，她的手很粗糙，却很温暖，“妈不逼你。歇好了，再读。”
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妈，我读不了了。我想退学。”
母亲的手猛地一颤。她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“你说什么？退学？”
“嗯。”他咬着牙，不让自己哭出来，“我回不去了。我得挣钱给我爸治病，得管店里的事，得管太县的那些兄弟。我不能只读书。”
“不行！我不同意！”母亲猛地抱住他，哭得浑身发抖，“野浩，妈不要你挣钱，不要你管那些事！妈只要你好好读书，考上大学！你才十七岁啊！你不读书，你这辈子就完了！”
“妈，我没办法。”他抱着母亲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，“我真的没办法。”
母子俩抱在一起，哭了很久。
最后，母亲擦干眼泪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哀求。“野浩，再试一次，好不好？就试一个星期。如果还是不行，妈就签字。”
他看着母亲布满泪痕的脸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可他终究还是失败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他拼了命地想要集中注意力。他把手机交给孙浩，让宋达不要给他打电话，每天第一个到教室，最后一个离开。可没用。那些事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，挥之不去。
他坐在教室里，看着课本上的字，眼前却浮现出刘老板那张阴险的笑脸；他听着老师讲课，耳朵里却传来手下兄弟焦急的声音；他趴在桌上想睡一会儿，梦里全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痛苦的样子。
第七天的下午，他终于放弃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教室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，暖暖的，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。他知道，他真的回不去了。
他走到孙老师的办公室门口，深吸一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