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学的事彻底尘埃落定后,林野浩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。
不是生病,是不想起来。起来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以前的日子像上了弦的钟,每天准点起床,准点上课,准点做题,准点考试。可现在,弦断了,钟停了,世界突然空了一大块。他盯着天花板,那块癞蛤蟆形状的水渍还趴在老地方,十几年了,纹丝不动。小时候他总觉得它会跳下来,现在却觉得,自己才是那只被困住的癞蛤蟆。
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床边教他唱的歌谣,那时候天总是很蓝,日子过得很慢,他不知道什么是愁。现在他懂了。愁就是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脑子却乱成一团麻,什么都不想干,可什么都放不下。
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“野浩,起来吃点东西吧。都三天了,再不吃身体该垮了。”
林野浩慢慢坐起来,接过碗。粥熬得很稠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,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,脆生生的。可他吃在嘴里,却像嚼蜡一样,一点味道都没有。
母亲坐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“总躺着也不是办法。出去走走吧,晒晒太阳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可身子却没动。
母亲没再说什么,收拾好碗筷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。林野浩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又躺了下去,重新盯着那块癞蛤蟆水渍。
第四天早上,宋达来了。
他没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,站在床边看着林野浩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“起来。跟我走。”
林野浩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去哪儿?”
宋达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林野浩慢吞吞地穿上衣服,跟在他后面。宋达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子口,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车子开出太镇,往太县的方向驶去。林野浩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、村庄和光秃秃的白杨树。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,第一次跟宋达去太县的时候,也是这条路,也是这辆车。那时候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,手心全是汗。现在他不怕了。不是因为他变强了,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车子停在台球厅门口。
宋达率先下车,林野浩跟在后面。台球厅里空荡荡的,还没到营业的时间。阿强正在擦球桌,抹布在绿色的台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阿东趴在柜台上,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算账。
看见林野浩进来,两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有些局促地看着他。“浩哥。”
林野浩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宋达在沙发上坐下,点燃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“从今天起,太县的所有事,都交给你管。”
林野浩猛地抬起头,看着宋达。“宋哥,我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你不行。”宋达抬手制止了他,眼神不容置疑,“你已经不是学生了。你是太县的二把手,是几十号兄弟的大哥。你得有个大哥的样子。”
他看着宋达坚定的眼神,低下头,轻轻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从那天起,林野浩的生活重新被填满了。
早上七点起床,先去自家的超市转一圈,看看账目,查查货;中午去饭馆看看生意,尝尝厨师的菜有没有变味;下午去棋牌室坐一会儿,处理一下客人之间的矛盾;晚上去KTV和游戏厅查账,直到凌晨才能回家。
阿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,阿东负责管账,刘四和赵五带着兄弟们看场子。所有人都叫他“浩哥”,都听他的话,都替他办事。他管着十几家店,几十号人,一个月挣的钱比父亲干十年还多。
可他一点都不高兴。
他常常站在太县最热闹的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或喜或悲的表情,他们有自己的目标,有自己的方向。只有他,像一个迷失在人海里的幽灵,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是学生吗?不是了,学籍已经销了。
他是混混吗?好像也不是,他不欺负人,还总帮人。
他是老板吗?不全是,这些店很多都是宋达给他的。
他就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,在太县的江湖里飘着。
那天下午,他正坐在台球厅的沙发上发呆,阿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“浩哥,外面有人找您。”
林野浩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。男人四十多岁,文质彬彬的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看着像个老师。
他愣了一下,站起身。“您是?”
“我是太县一中的数学老师,我姓王。”男人走进来,笑了笑,“你以前来我们学校考过试,我记得你。”
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。他想起来了,上次全县统考,他就是在王老师的考场里考的数学,拿了满分。
“王老师,您找我有事?”他给王老师倒了一杯水。
王老师坐下,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惋惜。“我听说你退学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野浩点点头,低下头。
“太可惜了。”王老师叹了口气,“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。那次统考,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,全县只有你一个人做出来了。你要是继续读书,将来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。”
“王老师,我回不去了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老师点点头,“我今天来,不是劝你回去读书的。我是想告诉你,退学不代表人生就完了。学校只是读书的一个地方,不是唯一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王老师。
“社会也是一本书,而且比学校的课本厚得多,难得多。”王老师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你聪明,有悟性,有担当。只要你肯学,肯用心去读社会这本书,将来的成就,绝对不会比那些考上大学的人差。”
这话,宋达也跟他说过。可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,感觉又不一样。
“谢谢您,王老师。”林野浩的心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王老师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干。别辜负了自己的脑子,也别辜负了那些信任你的人。”
说完,王老师转身走了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,看着王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
“浩哥,你没事吧?”阿强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林野浩转过身,笑了笑。“没事。”
“浩哥,你变了。”阿强看着他,突然说。
林野浩愣了一下。“我哪儿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阿强挠了挠头,“就是感觉……你以前眼睛里有光,现在没有了。好像什么都提不起劲。”
林野浩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以前握的是笔,现在握的是烟,是酒瓶,是砍刀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那你歇歇吧。”阿强赶紧说,“店里有我们呢,你放心。出不了事。”
“好。”林野浩点点头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走出台球厅,傍晚的风卷着夕阳的余温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天边的云朵被夕阳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,一层叠着一层,像翻涌的波浪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,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。
他上了车,往太镇的方向开去。他想回去看看母亲,看看父亲,也想……看看谢欣。
他先去了医院。
父亲的腿恢复得很好,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。看见他进来,父亲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。“野浩来了?今天不忙吗?”
“不忙,过来看看你。”林野浩扶着父亲在床边坐下。
“你瘦了好多。”父亲看着他,心疼地说,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别太累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我吃了。”林野浩笑了笑,“阿强做饭可好吃了,比饭馆里的还香。”
父亲也笑了。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林野浩开着车,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谢欣家楼下。
他刚下车,就看见谢欣从楼道里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