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达说会帮他跟学校疏通，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林野浩抱着这最后一丝希望，等了整整七天。
这七天里，他像个丢了魂的人。每天天不亮就往据点跑，手机攥在手里，电量掉得飞快，却始终没等到那个期待的电话。店里的账他算错了三次，阿强跟他说话，他常常要愣半天才能反应过来。
第八天早上，他又一次跑到烂尾楼的据点，还是没看见宋达的影子。
“彪哥，宋哥到底去哪了？”他拦住正要出门的张彪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。
“去太省了，办点要紧事。”张彪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别着急，宋哥说了，过两天就回来。”
他点点头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，沉甸甸的。他给宋达打电话，听筒里传来冰冷的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……直到手机发烫，还是一样的结果。
又熬了两天，宋达终于回来了。
他站在据点门口，身上沾着长途奔波的尘土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手里的烟蒂扔了一地。
“宋哥！”林野浩快步迎上去，心脏跳得飞快。
宋达没说话，径直走进屋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又点燃一根烟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。
“学校那边，我跑了三天。”宋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找了校长，找了教育局的人，都没用。”
林野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“你的退学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，学籍也注销了，在教育局备了案，系统里改不了。”宋达看着他，眼里满是愧疚，“野浩，对不起，哥没本事，没能帮你办成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像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脑子瞬间一片空白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以为他还有机会。
他以为只要宋达出面，他就能重新坐回教室里，就能继续读书，就能考上大学，就能不辜负母亲和谢欣的期望。
可现在，宋达告诉他，回不去了。
真的回不去了。
那张白纸黑字的退学证明，像一把刀，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过了很久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干得像砂纸磨过一样。
宋达站起身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别灰心。条条大路通罗马，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。不读大学，照样能有出息。哥带你混，将来一定让你出人头地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笑不出来。“宋哥，我没事。”
他走出据点，傍晚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他抬起头，天空灰蒙蒙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孙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，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赋。”
谢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你考上大学，才能真正保护那些信任你的人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妈只要你好好读书，考上大学，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一句句，像针一样，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他考不上大学了。
那个他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目标，那个他答应过所有人要实现的承诺，就这样，碎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很久，直到双腿发麻，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，才慢慢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往太县走去。
既然回不去了，那就只能往前走。
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先去了自家的超市。
父亲不在，只有阿强在整理货架。看见他进来，阿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，迎了上来。“浩哥，你来了。怎么样？学校那边……”
“没办成。”林野浩找了个凳子坐下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回不去了。学籍已经销了，改不了了。”
阿强愣住了，手里的饮料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改不了呢？”阿强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都怪我，都怪我们。要不是我们拖累你，你根本不会退学。浩哥，对不起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林野浩打断他，勉强笑了笑，“跟你们没关系。是我自己选的路，我不后悔。”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？”
“还能怎么办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阿强的肩膀，“管太县的事，看店，挣钱。总不能饿死。”
从超市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，没有一点光亮。他开着车，往太镇的方向驶去。
他得去告诉母亲，告诉谢欣，他回不去了。
他得让他们接受这个事实，也得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。
到家的时候，母亲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。看见他的车开过来，母亲立刻站起身，脸上带着一丝期待。
“回来了？怎么样？”
林野浩停好车，走到母亲面前，低下头。“妈，没办成。我回不去了。”
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。
她愣了几秒，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，紧紧抱住林野浩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都怪妈……都怪妈当初不该签字……是妈害了你啊野浩……”
“妈，别这么说。”林野浩抱着母亲，喉咙发紧，“不是你的错，是我自己选的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啊……”母亲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，“你才十七岁，不读书，你以后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妈，你放心。”林野浩帮母亲擦掉眼泪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，“我能挣钱，能养活你和爸。我答应你，我一定守规矩，不犯法，不害人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哭得更凶了。
从家里出来，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谢欣家楼下。
谢欣正好倒垃圾回来，看见他，愣在了原地。
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她身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显然是刚哭过。
“林野浩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学校那边没办成。”林野浩看着她，“我回不去了。学籍销了，改不了了。”
谢欣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。
她看着他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，顺着脸颊往下掉。“那你怎么办？你以后怎么办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野浩笑了笑，“我可以管太县的事，可以开店，可以挣钱。我还能保护那些信任我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会没事！”谢欣突然喊了出来，声音尖锐得刺耳，“你退学了！你这辈子都完了！你只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破地方，跟那些混混混在一起！你以前说的要考大学，要去北京，要带我去看天安门，全都不算数了吗！”
林野浩看着她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伸出手，想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。可谢欣却猛地后退一步，躲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然后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谢欣，你好好读书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考上大学，去北京，去看天安门。别管我了。”
谢欣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“林野浩，你恨我吗？”
林野浩愣住了。“恨你什么？”
“恨我当初没能留住你。”她的声音哽咽着，“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点，再劝劝你，你是不是就不会退学了？”
“不怪你。”林野浩摇了摇头，“是我自己选的。跟任何人都没关系。”
谢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捡起地上的垃圾袋，慢慢往楼道里走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决绝，“我要回家看书了。”
单元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楼上谢欣房间的灯亮了，直到那盏灯在窗帘上投下她低头看书的影子，他才慢慢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地离开。
回到太县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烂尾楼的天台上，宋达还在抽烟。看见他上来，宋达掐灭了烟头，招了招手。
“都跟她们说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野浩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