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TV出了人命之后，生意像被寒霜打蔫的庄稼，一落千丈。
以前夜夜满座的包厢，连着大半个月都空着。那群爱凑堆唱歌的年轻人，宁可绕远路去邻镇，也不肯踏进来一步。人都怕，好端端的人进去，没了气出来，这种阴影不是擦干净地板就能散的。
阿强憋着劲带着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。沙发套全换了新的，茶几擦得发亮，连话筒套都换成了独立包装的一次性款。可门口的霓虹灯亮了又灭，还是没几个客人进门。
“浩哥，再这么下去，KTV真要黄了。”阿强蹲在台球厅门口，愁得头发都抓乱了。
林野浩坐在窗边翻着书，头都没抬：“等着。日子总要往下过，等大家心里那道坎过去了，就好了。”
阿强撇撇嘴，半信半疑，可也没别的办法，只能熬着。
这一熬就是一个月。
客人慢慢回来了，却不是以前那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。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，三三两两地来，进了包厢就关上门，安安静静地谈生意、聊项目。不唱歌，不点酒，就要个安静私密的空间。
太县正经谈事的地方少，茶馆人多眼杂，饭店又闹。反倒这家KTV，隔音好，包间独立，加上林野浩名声正，没乱七八糟的事，反倒成了做生意的人爱来的地方。
流水一点点涨了回来，甚至比出事前还稳。阿强乐了，对着林野浩竖大拇指：“浩哥，你可真神了！你怎么知道能好起来？”
林野浩合上书，笑了笑：“不是我神。是活人总不能被一件事绊住一辈子。走的人走了，活着的人还得接着过日子。”
阿强挠挠头，似懂非懂。
生意是回来了，可林野浩心里的那块石头，一直没落下去。
他总想起那个死者。姓李，五十多岁，胖乎乎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爱唱老歌。第一次来的时候，他跟前台聊得投机，拉着林野浩的手唠了半天，说自己儿子也十五岁，在太县一中读书，跟他一般大。
听见“太县一中”五个字的时候，林野浩愣了一下。
他随口问了句孩子叫什么。
“李想。”老李笑得一脸骄傲，“学习还行，就是有点皮。”
林野浩当时站在原地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李想。
他怎么会不记得。当初在一中，两人前后桌，因为一点矛盾，李想偷偷改过他的考试成绩，害得他被老师当众批评。后来没多久，李想就转学走了，两人再也没见过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李想的父亲。更没想到，这个笑着跟他聊儿子的男人，最后会猝然离世，在他的店里。
五十万的赔偿，他给得痛快。可他心里清楚，钱换不回一条命。李想没了爸爸，李阿姨没了丈夫，好好一个家，就这么塌了半边天。
那天晚上，他拎着一兜水果和营养品，去了李想家。
老家属楼在城西，没有电梯，楼道里堆着杂物，灯泡昏昏暗暗的。他爬到四楼，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李想。
才一个多月不见，少年瘦了一圈，眼眶陷着，下巴尖了，看见门口的林野浩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林野浩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他侧身让林野浩进屋。屋子不大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却透着一股冷清。里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，是李想的妈妈，自打出事之后就病倒了。
“我来看看你和阿姨。”林野浩把东西放在桌上，坐下来说。
李想低下头，手指抠着裤缝：“我爸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你赔了五十万，够多了。从法律上说，你本来就没多大责任。”
“话不是这么说。”林野浩摇摇头，“叔叔是在我店里出的事，我该管。”
“你已经管了。”李想的声音有点发闷，眼泪砸在手背上，“钱够我们用了，不用你再操心了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强撑的样子，心里发涩。
“以前在学校，你改过我成绩，那时候我挺恨你的。”他忽然开口，李想猛地抬起头，眼里带着错愕。
林野浩笑了笑，语气很平和：“但那都是小事。现在叔叔走了，阿姨病着，你还要读书，家里正是难的时候。我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李想看着他，眼里含着泪，“我们以前又不对付……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。”
“因为你是太县的人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，“太县的人有难处，我能帮一把，就帮一把。”
从那天起，林野浩就默默担起了李家的担子。
他给李想交了剩下的学费，又给李阿姨垫了医药费，隔三差五就让人送点米面粮油过去。他不常上门，怕给李想添心理负担，只托人把东西送到楼下，生活费按时打在卡上。
有一次放学，李想在校门口拦住他。少年站在梧桐树下，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，眼圈红红的。
“林野浩，谢谢你。”他把成绩单递过去，声音带着点哭腔，“我这次考了年级前十。我爸要是知道，肯定高兴。”
林野浩接过来看了看，名次很靠前，字迹工工整整。他笑了笑，把成绩单递回去：“别谢我。好好读书，考上好大学，让你妈过上好日子，就是对叔叔最好的交代。”
“嗯。”李想用力点头，眼泪掉下来，却笑着，“我一定好好考。”
林野浩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夕阳正落在他肩上。
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来，他想起几年前在学校里，和李想闹别扭的样子。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仇怨，现在回头看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人这一辈子，总要有往前看的肚量，也要有扛得起事的担当。
他以前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守规矩，走正道，帮旁人。
这条路还长，他要一步步，稳稳当当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