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TV的生意稳了下来，超市、饭馆、棋牌室也都按着正轨转。阿强管着KTV的商务接待，阿东盯着超市的进货台账，刘四守着饭馆的后厨，赵五盯着棋牌室的秩序。林野浩每天把四家店转一圈，核对一遍账目，跟熟客聊几句，剩下的时间就泡在台球厅里看书。
《刑法》已经翻得封皮起了毛，他开始啃《民法》。书页上画满了红蓝两色的记号，哪条是底线，哪条是分寸，记得清清楚楚。宋达说的话他总记着：社会这所大学，懂法才能守法，守法才能走得远。
他信这话，也照着做。
那天下午阳光正好，他合上书，打算去超市看看新到的生鲜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追跑，墙根下的老人晒着太阳唠嗑，篮球场上传来年轻人的吆喝声。都是熟悉的面孔，烟火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，走在其中，心里格外踏实。
走到超市门口时，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个女生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，背着双肩包，正抬着头看超市的招牌。马尾辫垂在脑后，侧脸的轮廓干净又熟悉。
是谢欣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像被钉在了地上。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边，他都忘了动。
她怎么会在这儿？她不是该在太镇中学上课吗？
他还是走了过去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一点：“谢欣？”
女生转过身，看见他的瞬间，眼睛也睁大了，满脸意外。“林野浩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这是我的店。”他笑了笑，指了指身后的招牌。
谢欣回头看了一眼“野途超市”四个字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又很快敛了下去。“你开的？”
“嗯，开了快半年了。”
她低下头，指尖捻着书包带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坐车路过太县，下来想买瓶水。没想到会碰到你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。她好像又瘦了点，下巴尖尖的，可眼睛还是很亮，像以前在教室里，阳光落在她眼里的样子。
他忽然就想起食堂里的午后，她端着饭盒蹲在他旁边，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，说“你长身体，多吃点”。那时候穷得连份肉菜都舍不得买，可心里是满的，甜的。
现在他有钱了，四家店一个月挣几十万，可站在她面前，还是像当年那个窘迫的少年。
“进来坐会儿吧。”他侧过身，让开门口的路。
谢欣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，跟着走了进去。
超市不大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货架摆得整整齐齐，头顶的灯亮堂堂的。她站在零食货架前，指尖划过包装，却好像没什么想买的。林野浩站在她旁边，想说点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只有冰柜嗡嗡的运转声，轻得像呼吸。
过了很久，她拿起一瓶矿泉水，走到柜台前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你拿着喝吧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她摇摇头，就要掏口袋。
林野浩先一步从收银台里拿出零钱压在瓶底：“我请你。老同学了，一瓶水而已。”
谢欣看着他，最终还是把钱收了回去，轻声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两人走到超市门口，风卷着秋意吹过来，带着点凉。谢欣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
林野浩几乎是本能地脱下外套，想披在她肩上。
她却往后退了半步，躲开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僵了两秒，慢慢收了回来，把外套搭在臂弯里。空气里有片刻的尴尬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“你……在这边过得还好吗？”谢欣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轻的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店开着，钱挣着，日子就这么过。你呢？学校里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点点头，“马上要高考了，复习挺忙的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：“高考？你不是才高二吗？”
“我跳了一级。”她抬眼看他，眼里带着点少年人的骄傲，“成绩够得上，学校就让我跳了。明年夏天就考。”
他站在原地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跳级了。要高考了。要去读大学，要去大城市，要走一条光明坦荡的路。
而他呢？退学的学生，守着几家店，管着太县的人情世故，在泥地里一步步往前挪。
原来两条路，早在看不见的地方，岔开了这么远。远到他站在她面前，都觉得隔着万水千山。
“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。”他回过神，真心实意地说。
谢欣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，跟以前一模一样。“我也觉得。”
他看着她的笑，心里酸得厉害。
还是一样的笑容，可他们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了。她有她的书山题海，有她的光明未来；他有他的市井烟火，有他的责任担当。
路不一样了，就再也走不到一块儿去了。
“我得走了，还得赶车回学校。”她把水瓶塞进书包，轻声说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，“路上小心点。”
谢欣转身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又停住，回过头来看他。
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，马尾辫轻轻晃着。“林野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瘦了。”她看着他，语气很轻，却很认真，“多吃点饭，别总忙着店里的事。”
林野浩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，酸涨得厉害。他扯了扯嘴角，笑了笑：“知道了。你也注意身体。”
她点点头，转过身，真的走了。
蓝白色的校服身影一点点融进街尾的人流里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看不见了。
林野浩站在超市门口，站了很久很久。风吹得梧桐叶簌簌地落，落在他脚边。直到腿都站麻了，他才慢慢转身进了店。
阿东趴在柜台后面算账，抬头看见他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浩哥，那姑娘谁啊？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“以前的同学。”他坐下来，拿起账本，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同学？”阿东挤挤眼睛，“我看不像，倒像……”
“就是同学。”他打断了话，语气淡淡的。
阿东吐了吐舌头，没再问了。
回到台球厅的时候，向北已经在那儿了，坐在沙发上喝茶。看见他进来，抬眼打量了他一下，放下茶杯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坐下，拿起桌上的书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，“碰见个以前的同学。”
“谢欣吧。”向北说得很平静。
林野浩猛地抬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向北笑了笑：“宋达跟我提过。说你退学那阵，小姑娘找过宋达两回，哭着让宋达劝你回去读书。宋达说劝不动，她就再也没来过了。”
林野浩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他以为退学那天，她站在校门口看他一眼，就是最后一面了。原来她还找过宋达，还为他哭过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站住。”向北伸手拉住他，语气很沉，“你找她干什么？跟她说什么？说你现在管着太县，开着四家店？还是让她别考大学了，留下来跟你过日子？”
林野浩僵在原地，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她有她的路，你有你的路。”向北的语气缓和了些，却字字清楚，“她要高考，要上大学，要去看更大的世界。你要守着太县，守着兄弟们，守着这一摊子人情世故。两条路早就岔开了，你现在凑上去，只会耽误她。”
林野浩慢慢坐回沙发上，低下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我就是……有点难受。”
向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再多说。
窗外的天慢慢暗了，街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落在少年挺直却落寞的侧影上。
他知道向北说得对。
有些人，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。
相遇过，温暖过，就够了。剩下的路，得各自往前走，谁也等不了谁。
他拿起那本《民法》，重新翻开。书页上的字迹清清楚楚，像他脚下的路，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