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欣走后的一个星期,林野浩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。
说不上有多疼,就是空落落的,像被风穿堂而过的屋子。
以前他也一个人。一个人在学校被堵在巷子里,一个人在饭馆后厨洗碗到深夜,一个人在工地搬砖搬得直不起腰。那时候日子苦,心里也空,可空得踏实,知道往前熬就有奔头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有店,有钱,有几十号跟着他吃饭的兄弟,走在街上人人都叫一声“浩哥”。可心里那点空,反倒填不上了。
他坐在台球厅的老位置,书摊开在《合同法》的某一页,半天没翻过去一行。字都认识,可就是进不到脑子里。眼前晃来晃去,全是超市门口那个蓝白色的身影。
她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,跟他隔着一步远,却像隔着两个世界。
一个是退学混社会、管着一条街的“浩哥”,一个是跳级的尖子生、即将考去省城的大学生。
这距离,从来不是太县到太镇的几十公里。是两条从分叉口越走越远的路,再也凑不到一块儿了。
“浩哥?”阿强拎着一摞账单进来,看见他发呆的样子,顿了顿,“你这几天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是不是……因为那天来的姑娘?”
林野浩合上书,揉了揉眉心:“没事。”
阿强叹了口气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他嘴笨,不会说漂亮话,就讲最实在的:“浩哥,那姑娘是读书的料子,将来要去大城市的。你是守着太县、管着兄弟们的人。你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声音很轻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阿强拍拍他的肩膀,“日子还得过,兄弟们还指着你呢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,站起身走到门口。
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,刮得脸颊发疼。天很高,蓝得透亮,云慢悠悠地飘着。他忽然想起一中食堂的中午,阳光也是这么好,谢欣蹲在他旁边,把排骨往他碗里夹,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
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,可她不嫌弃。
现在他有钱了,能买得起最好的东西,可她要的已经不是这些了。她要的是高考,是大学,是更广阔的未来。
他不能拖她后腿。
他不知道的是,几十公里外的太镇中学,谢欣也静不下心。
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讲模拟卷,粉笔在黑板上写得沙沙响。她盯着黑板,眼神却发直,笔尖停在选择题上,半天没落下。
脑子里全是超市门口的林野浩。
他穿着深色的夹克,个子又高了些,肩膀宽了,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,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。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人堵在巷子里、攥着拳头红着眼的少年了。
他有自己的店,自己的生意,自己要扛的日子。
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两条路岔开了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
得放下。放不下,就考不上好大学,就走不出这个小镇。为了自己,也为了不耽误他。
“谢欣?想什么呢?”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,“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呢。”
她猛地回过神,站起来,脸颊有点发烫。坐下的时候,同桌凑过来小声笑:“你这几天都不对劲,是不是又想林野浩了?”
谢欣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全校谁不知道你们以前的事啊。”同桌叹了口气,“都过去了,你马上要高考了,别分心。你成绩这么好,肯定能去省城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下没意义的线条,“都过去了。”
说是过去了,可哪有那么容易。
做题做累了,她就看着窗外发呆。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,光斑在课桌上晃。她就想起以前,林野浩坐在她后桌,戳戳她的后背,把数学卷子递过来,声音有点不好意思:“谢欣,这道题再给我讲讲呗。”
她就转过身,一遍一遍地讲,讲完了他就挠挠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亮得很。
高考那两天,太县下了点小雨,天凉丝丝的。
林野浩在台球厅坐了整整两天。书摊在桌上,一页都没翻进去。
他总忍不住想,她坐在考场上会不会紧张?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?作文有没有跑题?
手机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。点开通讯录,她的名字安安静静躺着,指尖悬了半天,编辑了“好好考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。
不能打扰她。
她需要专心,需要静心。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念想,乱了她的节奏。
手机扣在桌上,他重新拿起书。《公司法》的条文密密麻麻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逼着自己沉下心。
她在考场里为前程奋战,他在台球厅里为日子打拼。
他们都得好好往前走,才不算辜负相遇一场。
成绩出来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林野浩正在核对超市的进货单,手机突然响了。屏幕上跳出来“谢欣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的指尖猛地抖了一下,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林野浩!”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像夏天的风,轻快又明亮,“我考上了!太省师范大学!全省第三十名!”
林野浩一下子站了起来,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,忽然就落了地,又酸又涨,却又替她由衷地高兴。
“太好了,谢欣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笑着说,“我就知道你肯定行,太厉害了。”
“还要谢谢你以前帮我补物理呢。”她笑着说,“不然我物理还拖后腿。”
“那都是你自己争气。”他低下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,“我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下来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,只有轻轻的呼吸声,透过电流传过来,温柔又遥远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我九月份就去太省读书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哪怕她看不见,“去了好好读书,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认真,“好好开店,好好管太县,好好吃饭,别总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笑了笑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又说了两句家常,电话挂了。
忙音“嘟嘟”地响着,林野浩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账本上,明晃晃的。
他知道,这通电话之后,他们就真的要奔赴各自的人生了。她去读她的大学,见更广阔的世界;他守着他的太县,过他的烟火日子。
或许以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,或许慢慢就断了联系。
可没关系。
他们都在好好往前走,都活成了更好的样子。
这就够了。
他放下手机,拿起笔,继续核对进货单。字迹稳稳当当,和他的人一样。
路还长,得接着往下走。
带着年少的温柔,带着肩上的责任,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