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子、三儿和四儿在太市街头四处寻访证人的动静,终究没能瞒过赵卫国。此人在太市盘踞三十年,眼线遍布大街小巷。但凡愿意出面指证他的人,要么遭到恐吓威胁,要么被人上门殴打,还有些抵不住利诱,被他用钱轻易收买。
最让人揪心的是陈姨,她赖以营生的茶叶蛋小摊被人尽数砸毁,代步的三轮车被狠狠推倒在地,满车鸡蛋碎裂一地,蛋液混着泥土狼狈不堪。陈姨蹲在街边看着狼藉的摊子,止不住地失声痛哭。二子静静陪在她身旁,双拳死死攥紧,心底满是无力与愤懑。哭到脱力,陈姨终于松了口,她不敢再告状了,彻彻底底怕了。二子没有多余劝慰,默默帮她收拾好残破的摊子,一路将她平安送回家中。
回到店里,二子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林野浩。林野浩听完,长久地陷入沉默。他早料到赵卫国不会坐以待毙,却没料到对方的反扑会来得如此迅猛。他本以为赵卫国至少会隐忍几日,等他们收拢更多证人、凑齐更充足的证据再动手。可赵卫国一秒都不愿等,他心底藏着极致的恐惧,怕百人联名指控,怕政府彻查,怕自己多年的黑事彻底败露、无处遁形。
越是心虚胆怯,他下手便越是阴狠。而他的凶狠,又层层碾碎了普通证人的底气。众人心生畏惧,纷纷退缩不敢举证,来之不易的证据链瞬间断裂。赵卫国一日不倒,所有冤屈便无处申诉,张九的血海深仇无从报偿,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困在这死局里,层层缠绕,不得安宁。林野浩心底暗下决心,绝不能任由赵卫国肆意猖狂。
心绪沉沉的林野浩,转身去找了向北。旧印刷厂二楼,向北正伏案核对堆积如山的证词,一笔一划,细致严谨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向进门的林野浩,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“怎么了?”
林野浩在他对面落座,语气沉重:“向北哥,赵卫国动手了。陈姨的摊子被砸,她彻底不敢告了。其他证人也接连遭到打压,被威胁、被殴打、被收买。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三十多个证人,如今只剩下十几个。”
向北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意外。“我知道。”
林野浩瞬间愣住,满脸诧异:“你知道?”
向北微微点头,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照片,轻轻摊在桌上。“从你们开始寻访证人的第一天,我就安排人全程盯着了。砸摊的人手、动手的时间、所用的工具,全程都有人记录、拍照取证。”
林野浩俯身翻看照片,画面里熟悉的小摊一片狼藉,翻倒的三轮车、碎裂的鸡蛋清晰刺眼,几个叼着烟、满脸戾气的壮汉赫然在目,都是赵卫国手下的熟面孔。
“向北哥,你居然早有准备。”
向北淡淡一笑:“不是我厉害,是张九够执着。她耗费十年光阴,一点点摸清了赵卫国所有底细。我不过是顺着她铺好的路往前走,她披荆开路,我留存证据;她倾力追查,我妥善存档。她十年不惧风雨,我便跟着沉得住气、耗得起时间。”
“可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林野浩语气急切,“赵卫国已经撕破脸皮疯狂打压,证人的胆子越来越小。再拖下去,仅剩的证人也会全部退缩,到时候证据全无,赵卫国依旧逍遥法外,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。”
向北抬眸看向他: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“突袭。”林野浩语气坚定,“不给赵卫国丝毫准备和反扑的机会。赶在他彻底打散所有证人、销毁所有线索之前,直接上交全部证据。只要证据递上去,官方介入彻查,他就再也无处可逃。”
向北沉默良久,郑重发问:“你打算把证据交给谁?”
“省检察院的周检察长。”林野浩眼神笃定,“是宋哥的熟人,绝对可靠。”
向北缓缓点头,拍板定论:“好。你负责准备出行事宜,我连夜梳理整合所有证据。三天后,你动身前往太省。”
告别向北,林野浩又匆匆找到宋达。旧印刷厂的院子里,宋达正安然品茶,见他走来,从容放下茶杯。
“出事了?”
林野浩坐下,直言来意:“宋哥,我要去太省,把所有证据交给周检察长。赵卫国疯狂打压证人,局势已经拖不起了,再等下去一切都完了。”
宋达静静审视着他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林野浩重重点头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林野浩应声,“人多眼杂,极易暴露行踪。我独自前往,目标最小,最稳妥安全。”
宋达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少年,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你长大了。”
林野浩微微低头,心底动容:“是宋哥一路教我的。”
最后,他找到了正在屋内整理名单的张九。厚厚的名册摊满桌面,记录着十年间所有的线索与隐忍。见他进门,张九抬眼相望。
“张九姐,我要去太省递交证据。局势紧迫,真的不能再拖了。”
张九闻言,瞬间蹙紧眉头:“你一个人去?不行!赵卫国的人手全程盯着你的动静,你只要踏出太市,立刻就会被他察觉。一旦暴露,他绝对会痛下杀手,你根本回不来!”
林野浩轻轻笑了笑,语气沉稳却无比坚定:“张九姐,我有把握。我会避开所有眼线,绕小路、走夜路,全程谨慎隐蔽。等他得到消息反应过来,证据早就已经递交到位了。到时候赵卫国罪责难逃,你的十年冤屈得以昭雪,所有人都能摆脱这无尽的困局,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张九望着眼前愈发沉稳坚毅的少年,眼眶骤然泛红,泪水无声滑落:“你比你宋哥,还要硬朗倔强。”
林野浩低下头,语气郑重:“不是我硬,是规矩。守公理、守底线、守正义的规矩,人就立得住、扛得住。丢了规矩,才会任人拿捏、软弱可欺。”
三日转瞬即逝。
出发当夜,林野浩没有告知任何人,悄然动身。他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,从太市城东偏僻小路绕行,兜了极大的圈子,精准避开赵卫国布下的所有眼线哨探。一夜疾驰,破晓时分,他顺利抵达太省境内。
他将旧自行车妥善停在路边,换了一身朴素衣物,戴上帽子遮挡样貌,收敛所有气息,从容走进了庄严的省检察院大门。
办公室内,周检察长正伏案批阅文件,抬眼撞见突然到访的林野浩,满脸意外:“林野浩?你怎么来了?”
林野浩快步上前,将背上的背包稳稳放在办公桌上:“周叔叔,我有重要的东西交给您。”
他打开背包,将一沓沓沉甸甸的证据整齐取出、铺开。清晰的现场照片、隐秘的流水账本、亲笔的证人证言、完整的录音录像,尽数陈列眼前。这里藏着张九十年的深耕追查,藏着向北三个月的细致整理,藏着二子几人数十日的奔波寻访,更藏着所有人迟迟未凉的正义与期盼。
周检察长低头翻看核查,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他逐一翻阅证言、查看照片、聆听录音,每一份证据都确凿有力,环环相扣,无可辩驳。
放下录音设备,他抬眼看向林野浩:“这些证据,来源可靠吗?”
“绝对可靠。”林野浩语气恳切,“是张九姐十年追查、向北哥精心整理,我们所有人一点点搜集留存下来的。我们等了整整十年,就为今天,只求公道大白。”
周检察长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太省林立的高楼、川流不息的街道,沉默伫立许久,才缓缓转身。
“你稍等。”
他拿起办公电话,拨通了上级号码,语气严肃而沉稳:“刘书记,我是老周。向您汇报,赵卫国涉案一事已彻底查清,证据确凿、链条完整,具备收网条件,可以正式行动。”
电话那头短暂沉默,传来郑重的答复:“你确认无误?”
“确认无误。人证、物证、影音证据全部齐全,事实清晰,罪责明确,赵卫国绝无逃脱可能。”
片刻的沉寂后,电话里传来最终指令:“好。依法行动,彻底查办。”
挂断电话,周检察长看向眼前的少年,神色缓和了几分:“你先回去吧,后续所有查办事宜,交给我们官方处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