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副省长抛出整治太省秩序的议题后,林野浩整整沉心思索了七日。他并非怯场退缩,是在筹谋全盘可行的章法。太省疆域十倍于太市,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也远比太市复杂——那些纵横全省十数年的老牌大佬,狠辣、精明、亡命的劲头,都远胜王飞天、陈老虎之流。要把规矩铺到全省,光靠现有的商脉与官场人脉远远不够。
他已借王菲的关系搭上省府秘书长与公检法各线,更有刘副省长的赏识背书,可他心里清楚,这些分量还不足以镇住全省的暗流。太省这潭水的深处,是军政两股力量互为表里的格局。地方长治久安,离不开军区力量的兜底支撑,枪杆子是最沉的定盘星,有这层保障,再桀骜的势力也不敢轻易掀风浪。可他一个从太镇走出来的市井年轻人,要怎么搭上军区的线?他一时毫无头绪。
这天下午,他正对着全省地图标注各地势力分布,店门被轻轻推开,王菲走了进来。依旧是只身一人,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:“小孩,又有个消息告诉你。”
林野浩连忙起身:“王处长,请坐。什么消息?”
王菲从包里取出一张印着军徽的请柬,递到他手里:“省军区的陈司令要见你。”
林野浩猛地一怔,指尖触到请柬硬挺的纸面,竟比上次接刘副省长的请柬时更紧了几分。“太省军区的陈司令?”那位执掌数万兵力的将领,他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。
“就是他。”王菲点头,“刘副省长跟他提了你在太市的作为,他对你这套立规矩治乱的路子很感兴趣,想当面见见你。明天晚上,军区大院他的办公室。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。”
林野浩捏着请柬,喉结动了动:“王处长,我怕见了司令说错话,失了分寸。”
王菲抬手打断他,语气带着笃定:“不用想那么多。陈司令行伍出身,最烦虚头巴脑的套话。你是什么样,就怎么说,守着你的规矩讲,准没错。回去好好歇着,别紧张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。
林野浩站在店门口,望着王菲的车汇入车流,晚风卷着街边的凉意扑在脸上,手心竟微微出了汗。陈司令是掌着枪杆子的人物,他不怕江湖上的明刀暗枪,可见这样的人物,总怕自己资历太浅、言语有失,耗掉对方的信任。没了这份支持,想稳住太省的局面便更是空谈。定了定神,他转身出门,去找宋达。
宋达听完他的顾虑,笑了笑,给他倒了杯茶:“怎么,见个司令就慌了?”
林野浩没硬撑,点头道:“有点。怕话说得不对,办砸了事。”
“你不会错。”宋达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陈司令带兵一辈子,最讲纪律、重章法,最看不上那些靠打打杀杀混日子的混混。你在太市立规矩、定秩序,让所有人按规则办事,本质上和他带兵讲纪律是一个道理。你只要实打实说你的想法,不夸大,不藏私,就出不了错。他肯见你,就是已经认可了你的路子;他要是觉得你不行,根本不会递这个请柬。有他帮你托底,你在太省才算真正站稳了。”
林野浩听完,心里的慌乱渐渐散了。他抬起头:“我知道了,宋哥。”
宋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想通就好。这是好事,别怕。”
第二天傍晚,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店门口。司机是个穿常服的年轻士兵,身姿笔挺,见了林野浩敬了个标准的军礼:“林同志,陈司令派我来接您。”
车子驶了近半小时,才抵达军区大院。门口岗哨持枪肃立,核查请柬时一丝不苟,肃穆感扑面而来。进了大院,沿路绿树成荫,处处规整利落,连空气里都透着紧绷的纪律感。车停在办公楼前,林野浩跟着士兵上了三楼,走廊铺着藏青地毯,脚步声都被消弭殆尽,顶灯亮得冷冽。
他在办公室门口站定,深吸一口气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内里传来低沉有力的声音,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。
推开门,陈司令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。五十来岁,方脸浓眉,一身笔挺的军装,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不怒自威的气场比刘副省长更甚。见他进来,陈司令放下文件站起身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,伸手示意:“小林,坐。”
林野浩规矩地坐下,背脊挺得很直。
“你的事,老刘跟我念叨好几回了。”陈司令开门见山,“太县出来的年轻人,不靠拳头靠规矩,把太市的烂摊子收拾得明明白白。不收保护费,不寻衅滋事,几百号人管得井井有条。不简单,我很欣赏。”
“司令过奖了。”林野浩微微低头,“我就是想让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没什么大本事。”
“能让一方安稳,就是大本事。”陈司令摆了摆手,语气郑重,“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大哥,个个都号称手眼通天,到头来只会欺行霸市、捞偏门,把地方搅得乌烟瘴气。拳头再硬,打不来长久太平;规矩够硬,才能守住一方安稳。你这条路子,走对了。”
林野浩刚要开口,陈司令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地看向他:“今天叫你来,不只是夸你。我问你,太市的规矩,你能不能用到整个太省?”
林野浩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个问题,刘副省长问过,如今执掌军权的陈司令也问了。他沉默几秒,如实答道:“司令,太省太大,势力也杂,我现在的能力,恐怕撑不住。”
“撑不住,可以慢慢练。”陈司令语气坚定,“那些老牌大佬撑得住吗?他们撑不住,他们只会把局面越搅越乱。你不一样,你有章法,有底线,有脑子,知道什么事能做、什么事绝不能碰。你管得了太市,就管得了太省。”
他顿了顿,放缓语气:“我不逼你立刻答应。你回去再好好想想,想通了,随时来找我。我和老刘都等着你的准信。”
林野浩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多说,起身告辞。走出办公楼,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,他站在台阶上愣了很久,才慢慢往门外走。
回到店里时,张九正等着他。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:“怎么样?陈司令说什么了?”
“和刘副省长问了一样的话,问我能不能把规矩铺到全省。”
张九皱起眉:“怎么都盯上你了?太省那么大,哪是说管就能管的,太险了。”
林野浩坐在椅子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眼神却比从前笃定了许多:“险是险,可总得有人做。那些老牌大佬只会捞钱,不会管普通人的死活。我们有现成的规矩,有军政两边的支持,未必做不成。刘副省长问,陈司令也问,说明他们是真的想把地方捋顺,也是真的信我。”
“你啊,性子比你宋哥还韧。”张九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行,你想做,我就陪着你。不管多难,我都跟你一起扛。”
林野浩心里一热,抬头看着她:“张九姐,我们都能好好的。不光为了自己,也为了跟着我们的人,为了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。”
当晚他又去找了宋达。宋达听说陈司令也持同样的态度,笑了:“这下你该踏实了吧?军政两边都认可你,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我不是怕,是怕做不好,反倒乱了局面,连累了信任我的人。”
“不会做不好。”宋达语气笃定,“你做事从来守着规矩,不贪功,不冒进,一步一个脚印。只要守住这个本心,就出不了大错。太省是大,可道理和太市没两样:让守规矩的人有饭吃,让坏规矩的人没处躲,人心自然就稳了。放心去做,我在后面帮你盯着。”
林野浩抬起头,眼里的犹豫彻底散了。他知道,从踏进军区大院的这一刻起,他的路就注定要往更宽、更远的地方走了。前路或许遍布荆棘,可只要规矩不丢,身边有人,他就敢一步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