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划分片区、定下互不侵扰规矩的大会落幕之后，林野浩本以为总算能安稳立足，可他心里清楚，一切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牢靠。
在场所有大佬心底，从来没真正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。十五岁、中途退学、从太县一路闯到太省，在他们眼里，他终究只是个毛头小孩。今日众人退让臣服，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，是千千万万商户撑起来的规矩。
规矩立得住，大家便愿意安分；倘若哪天规矩松动、人心离散，这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。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今日嘴上妥协，来日为了利益随时可以推翻约定。他不敢有半分松懈，白日守在台球厅核对账目，空闲便上街巡查各家门店，夜里去旧印刷厂和张九、向北整理钱会长违法的全套证据。唯有不断夯实自身底气，把公道规矩扎得牢固，才能压住各方蠢蠢欲动的心思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那日午后，他正伏案翻看账本，二子神色慌张冲进店内。
“浩哥，钱会长手下来人了，说邀您晚上赴宴。”
林野浩合上账本走到门口，门外站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西装男人，戴眼镜，一身斯文打扮，看着倒像文职职员。
“林老板，钱哥设宴，老地方酒楼包间，孙老虎、陈老虎、李老虎、张老虎几位老板全部到场，特意邀您一同赴席。”
林野浩稍加思索，应声应允：“好，我准时过去。”
入夜，他独自赶到那家顶级酒楼，还是上次开会的三楼大包间，宽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。钱会长端坐主位，面前清茶备好，孙、陈、李、张四大老虎各坐原位，赵老板也早已到场，坐在他预留空位的身侧。
见他进门，钱会长露出客套笑意：“来了，坐。”
林野浩落座，正对钱会长，左手边孙老虎，右手边便是赵老板。
“钱老板特意设宴，不知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别的事，单纯补一顿宴席。你来太省折腾这么久，我一直没好好招待过你。”
不多时，满桌山珍海味尽数端上桌。钱会长率先举起酒杯，招呼众人同饮。林野浩酒量很浅，一口烈酒入喉，辛辣呛得他不停咳嗽，满桌人纷纷发笑。
孙老虎打趣：“小孩，还是不会喝酒。”
“虽说退学了，可我依旧是社会大学的学生，不懂这些应酬酒局。”
孙老虎闻言一拍大腿，举杯高声提议：“说得好！敬咱们社会大学的学生一杯！”
全场哄笑，所有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。
几轮酒水下肚，席间气氛愈发喧闹。孙老虎、陈老虎喝得酩酊大醉，搂在一起哼歌打闹；李老虎和张老虎划拳赌酒，一杯接一杯不停歇。钱会长稳坐主位，面带笑意静静看着众人嬉闹。
赵老板坐在一旁，不停给林野浩夹菜：“多吃点，你看着太单薄。”
“心里高兴，反倒吃不下东西。”
“再高兴也得垫垫肚子，不然往后这么多事，哪里扛得住。”
林野浩勉强吃了两口饭菜，放下筷子。钱会长端着酒杯缓步走到他身前，神情看着格外诚恳。
“小孩，我敬你一杯。说到底，这次是我输了，输得心服口服。从今往后，我老老实实守你定下的规矩，你吩咐什么，我便做什么。”
“钱老板言重了。”
钱会长摇头，语气格外郑重：“不是客套话。你的规矩远比拳头有分量，拳头只能一时压制旁人，公道规矩才能稳住整片地界。你来立规矩稳住太省，我们各守一片地盘安分经营，你站稳脚跟，我们才有安稳日子，大家相辅相成。”
林野浩抬头应声：“您说得在理。”钱会长仰头喝完杯中烈酒，转身回到主位。
紧接着，孙老虎、陈老虎、李老虎、张老虎依次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，每一人都说着一模一样的话：自认落败，甘愿遵从林野浩定下的整套规矩，同心守住太省安稳。
林野浩一一起身回敬，几轮酒喝下来，头晕目眩，最后撑不住趴在圆桌之上沉沉睡去。
梦里重回太县一中教室，讲台上老师讲课，谢欣坐在前排回头朝他笑。他想开口呼唤，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，想起身迈步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，急得满身冷汗。
猛地惊醒，赵老板正坐在身侧，给他倒好一杯温茶。
“醒了？你睡了整整一个钟头。其他人吃完都先走了，特意留我在这里等你醒。”
林野浩撑着桌子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夜色深重，路灯昏黄，长街安静空旷。他静静伫立许久，双腿发麻才折返座位，看向身旁的赵老板，轻声发问：
“赵老板，你说他们今天这番话，是真心服我吗？”
赵老板长长叹了一口气，道出实情：“表面俯首是真，可心底臣服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，是万千商户支撑起来的规矩。规矩一日不倒，他们便一日安分；一旦规矩松动、人心散了，所有人的心思都会跟着变。你必须时时刻刻守住根基，让这套公道规矩永远硬气。”
林野浩缓缓点头，心中了然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赵老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能想通透这点，往后便不会栽大跟头。”
宴席散去，晚风微凉。林野浩独自驱车返回野途台球厅，一路心绪沉静。酒桌上的推杯换盏、假意退让，全是场面客套。人心多变，唯有持续守住公道规矩，护住一众安分商户，才能真正压住太省潜藏的暗流，永远不给各方势力反悔作乱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