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途集团的庆功宴设在太省最顶级的酒店,三百桌宴席层层铺开,三千宾客盈门而至。省内头面人物悉数到场,从省市区三级政务部门,到工商税务、公安军警各界,再到太省商界与江湖中人,济济一堂。没人是单纯来贺功的,所有人都是来给林野浩递面子。如今他是太省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家,旗下数百间公司、数千号员工,手握几十亿资产,他定下的规矩,全太省的人都在守;他的脸面,没人敢不给。林野浩站在台上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影,淡淡笑了。他清楚,众人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,是他手里的钱、权与人脉。他得攥紧心里的规矩,不能被这满堂浮华带偏。他端起酒杯扬了扬:“来,喝一个。”台下齐齐举杯,喊声震天:“浩哥,干!”酒液入喉,辛辣呛得他直咳嗽,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。宋达站在他身侧,拍了拍他的肩:“还是不会喝酒。”林野浩笑着摇头:“宋哥,我是学生。”宋达一愣:“你不是早退学了?”他低下头,声音轻却笃定:“退学了,也还是学生。社会大学的学生。”宋达朗声笑了,举杯朝向全场:“来,为咱们社会大学的学生,干一杯!”满场哄然应和,杯盏相碰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场子彻底热了起来。二子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三儿的肩又唱又闹;四儿、阿东几人围在一桌划拳,输了的仰头灌酒,一杯接一杯没个停。大勇带着一众兄弟更是喝得东倒西歪,有的趴桌酣睡,有的靠墙打盹,还有的直接歪在了地毯上。宋达坐在张九身旁,细心给她夹菜;向北独自缩在角落,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。林野浩仍坐在台上,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一群人,嘴角笑着,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太镇那些静得发慌的深夜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太镇的烂尾楼里,几个人围着一堆篝火,喝着最劣质的散酒,就着一碟花生米吹牛。那时候穷得叮当响,可每个人都笑得敞亮。如今什么都有了,反倒没了当初那股子开心劲儿。不是不想开心,是回不去了——回不去烂尾楼里火光摇曳的夜晚,回不去街头并肩挡刀的莽撞,回不去一无所有却把彼此当全部的日子。他知道,自己得习惯这种空荡。习惯了,就好了。
他走下台,坐到了僻静的角落。张九端着酒杯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:“想什么呢?”林野浩垂着眼:“想以前在太镇的日子。烂尾楼、篝火、劣酒、花生米,穷是穷,可痛快。现在什么都有了,反倒痛快不起来了。”张九看着他:“怕自己变了?”林野浩点点头:“怕。怕变了,就守不住规矩了。守不住规矩,眼下的一切就都散了。”张九伸手覆住他的手背,声音温软却有力:“你没变。你还是那个从太镇走出来的林野浩。穿几十块的衬衣,戴几百块的表,顿顿吃十几块的盒饭也不讲究。给兄弟们买车买房从不手软,自己却半分不肯多花。你没变。”林野浩抬眼看向她:“张九姐,我怕的不是变。是怕走着走着,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以前就想有口饭吃,活下去,护住信我的人。现在饭有了,人也护住了,接下来该往哪走?”张九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往太省外走。太省之外,还有更大的地方。去管更大的地盘,立更稳的规矩。等那里也稳了,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”林野浩笑了:“张九姐,你比我会讲道理。”张九低下头,唇角微弯:“不是会讲,是跟你学的。守规矩,道理自然就通;不守规矩,说再多也是空话。”林野浩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。我守规矩,你跟着我守。我好好活,你也跟着我好好活。”张九望着他,心口一阵发烫:“林野浩,你不会有事,我也不会。我们都好好活着,为了信我们的人,也为了那些真心待我们的人。”林野浩看着她,重重点了点头,眼底的空茫渐渐沉下去,换成了往日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