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的喧嚣散场时,夜已经深了。一百辆黑车汇成的长龙缓缓驶离酒店,红色绸带在风里晃了晃,很快就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。林野浩没跟着车队走,他靠在酒店门口的石柱上,点了根烟。烟雾被晚风卷着散开,像他这些年攒在心里的那点念想,轻飘飘的,抓不住。
“浩哥,你不走?”二子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没摘的胸花。
林野浩摇摇头:“你们先回,我随便转转。”
二子张了张嘴,终究没劝。他跟了林野浩太多年,知道这位年轻的大哥心里有事的时候,就爱一个人待着。“那你当心点,有事打电话。”他挥挥手,上车走了。
酒店门口很快静了下来,只剩服务员收拾桌椅的细碎声响。林野浩掐灭烟,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。太省的夜亮得晃眼,霓虹招牌连成一片,车流川流不息,可他心里却凉飕飕的。
宋达有了家,张九有了名分,弟兄们都分了店、有了自己的营生,每个人都有了踏踏实实的奔头。那他呢?
他有遍布全省的生意,有道上人人敬畏的名声,有刻进骨子里的规矩。可这些东西,都是冷的,焐不热心口的空。
他想起了陈瑶。
那是两年前在太市的饭局上认识的姑娘,穿一身白裙子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主动端着酒杯过来跟他搭话,说久仰浩哥大名。那时候他以为她不一样——不图他的钱,不贪他的势,就是单纯想认识他这个人。
后来他们在一起了。他给她买包、买衣服、买首饰、买跑车,她都笑着收下,凑过来亲他的脸颊。他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像张九对宋达那样的人,什么都不图,就图他这个人。
可日子久了,他才看清,她图的比谁都多。
她跟朋友炫耀“我男朋友是林野浩,太省的老大”,跟家人说“他特别有钱,本事大得很”,跟他要东西的时候总说“你不给我买就是不爱我”。他都给了,什么都给了。可她还是不满足。
她要他退出江湖,把所有灰色生意都清掉,把跟着他的弟兄都遣散,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。她说:“我不想天天提心吊胆,不想哪天接到电话说你进了医院,不想以后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。
他是林野浩,是从太镇烂尾楼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林野浩。他的命是宋达救的,他的路是弟兄们拿命陪他闯出来的,他的规矩是用血一点点立起来的。钱、地盘、名声,他都可以不要。可他不能丢了兄弟,不能破了规矩,不能抛下这条路上的所有人。
这条路不是他选的,是命推他走到这儿的。踏上了,就回不了头。
陈瑶不懂。她想要一个普通安稳的丈夫,可他注定做不了普通人。
分手那天,她把所有他送的东西都摔在他面前,哭着骂他混蛋。他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想说我不是混蛋,我只是成不了你想要的样子。可终究没开口。说了也没用。
后来他听说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,生了个儿子,日子过得安稳平顺。他替她高兴,也替自己有点难过。不是后悔分手,是遗憾——遗憾自己这辈子,大概都没法像普通人那样,有个亮着灯等他回去的家,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老了能相互搀扶着晒晒太阳。
他是林野浩。他的命,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。
走到十字路口,他拐进街边的小公园。夜里的公园很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他坐在长椅上,抬头看天。太省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灰,稀稀拉拉几颗星,没精打采的。
他想起太镇的夜晚。那时候他还在上学,每天被堵在巷子里挨揍,可抬头总能看见满天的星,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那时候日子苦,可至少还有盼头,还能看得见星星。现在他有钱有势有地盘,反倒连星星都看不见了。
闭上眼睛,一张张脸从脑子里闪过:宋达的、张九的、向北的、二子的、三儿的……一张张都清晰,可唯独看不清自己的脸。
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。是学生?早就不是了。是混混?他从不觉得自己是。是老板?好像也不全是。是老大?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老大。
他就这么坐着,心里空了一块,风灌进去,凉得刺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,是宋达打来的。
“野浩,你在哪呢?”
“外面随便转转。”
宋达沉默了两秒,语气放软:“是不是心里不痛快?”
林野浩笑了一声:“哪能啊。你订婚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“高兴就回来。”宋达的声音带着点笑意,“你嫂子煮了醒酒汤,等你呢。”
“好,这就回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停车场走。宋达高兴,张九高兴,弟兄们都高兴,他就该高兴。至于自己高不高兴,从来都不重要。
车开到旧印刷厂门口,远远就看见张九站在门灯下等他,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,裹着件外套。
“嫂子,怎么还出来了?”林野浩赶紧下车走过去。
“怕你凉着胃。”张九笑着把碗递给他,“快进去喝,刚熬好的。你哥在里面等你,说要陪你喝两杯。”
碗壁温热,顺着掌心传到心口。林野浩端着碗走进院子,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两副碗筷。宋达坐在那儿,看见他进来,抬手给他倒了杯白酒。
“来,陪哥喝两杯。”
林野浩坐下,端起杯子一饮而尽。烈酒烧过喉咙,呛得他眼眶发涩。他又给自己倒满,仰头喝了。
宋达没拦他,只是慢慢陪着喝。张九坐在旁边,时不时给他们夹一筷子菜,嘴里念叨着“少喝点,伤身体”。
林野浩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。张九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女人,可她心里有数。谁爱吃什么,谁累了,谁心里有事,她都记得。不吵不闹,不争不抢,就安安静静待在宋达身边,像棵扎了根的树,风吹不走,雨打不垮。
他也想有这么一个人。可他没有。
一杯接一杯,酒意慢慢涌上来。宋达按住他的手腕:“别喝了。”
林野浩抬起头,眼神有点飘,笑了笑:“宋哥,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适合有女人?”
宋达愣了一下:“胡说什么呢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指尖敲着酒杯,声音有点哑,“我就会守规矩、管地盘、带着兄弟们往前冲。不会哄人,不会疼人,也给不了人家安稳日子。女人跟着我,委屈。”
张九在旁边接话:“野浩,你这是没遇上对的人。真遇上了,你自然就会了。你心细,又重情义,谁跟了你,是福气。”
林野浩摇摇头。他心里清楚,这条路走到底,注定是孤身一人。牵绊多了,软肋就多了。如今周海龙那帮人虎视眈眈,他哪敢分心谈什么儿女情长。
他没再说话,站起来晃了晃:“哥,嫂子,我先走了。你们早点歇着。”
开车回自己住处的时候,夜更深了。他住在城东一个普通小区,房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就他一个人住。没请保姆,没养宠物,开门就是满室冷清,连点人气都没有。
他没开灯,直接倒在沙发上。酒精烧着胃,也烧着脑子。闭着眼,陈瑶的脸又闪了过去。不是想她这个人,是想那个假设——如果当初他没跟着宋达混,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学生,好好读书毕业工作,会不会也有个家,有个人留着灯等他回来?
不知道。也没法知道。路已经走到这儿了,回不了头。
手机突然又响了,屏幕亮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个女声,有点抖:“请问……是林野浩吗?”
林野浩皱了皱眉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谢欣。”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。谢欣。他的高中同学,那个在他被全班孤立、被堵在厕所揍的时候,悄悄往他课桌里塞纸条的女孩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别理他们,你不是一个人。
算起来,快十年没见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