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的火车站片区,浸在一层湿冷的雾气里。
林野浩把车停在巷口,抬眼望进去——窄巷仅容两人侧身而过,墙根积着隔夜的雨水,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,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影。巷底的旅馆门脸破得厉害,灯箱上的字掉了大半,只剩“平安旅”三个褪色的红字,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他拢了拢外套,抬脚往里走。鞋底踩过水洼,发出啪嗒的轻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旅馆前台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太太,正垂着头打盹,听见门响才慢悠悠抬起眼,眯着眼睛打量他:“住店?”
“找人。谢欣住哪间?”
老太太翻了翻皱巴巴的登记本,指尖点了点纸面:“204,二楼左转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踩一脚亮一盏,昏黄的光映着剥落的墙皮,露出里面发暗的红砖。空气里混着霉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,每走一步,木地板都发出吱呀的轻响。
林野浩在204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先开了一道缝,一只眼睛露出来,带着惊惶和试探。盯了他三秒,门才缓缓拉开。
谢欣站在那儿,比高中时瘦得脱了形。头发胡乱挽在脑后,碎发黏在蜡黄的脸上,眼窝深得发青,洗得起球的旧毛衣松垮垮挂在身上。看见他的瞬间,嘴唇颤了颤,没等说话,眼泪先滚了下来。
林野浩侧身走进房间,扫了一眼四周。
逼仄的小屋里,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位置,旁边立着掉漆的衣柜,老式电视机摆在矮柜上,屏幕落着灰。折叠桌上摊着半碗泡胀了的泡面,旁边扔着半瓶矿泉水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借条,墨迹洇开,上面的数字刺得人眼疼。床上搭着件男人的旧外套,沾着烟灰和泥点。
“坐吧。”他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,声音很平。
谢欣挨着床边坐下,手指死死绞着毛衣下摆,指节都泛了白。“我以为……你不会来的。”
“我说了来,就会来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借条上,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低着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风中抖的叶子:“我老公叫刘志强,做建材生意的。前两年行情好,还赚了点钱。去年接了个大工程,垫了好多钱进去,结果甲方卷钱跑了,项目烂了尾。他实在周转不开,就去借了高利贷。一开始只借了五十万,说就用俩月。可利滚利的,到现在……已经两百多万了。”
“谁放的贷?”
“太省这边的人,道上都叫他……四哥?还是四爷?我记不清了。”谢欣吸了吸鼻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“他们隔三差五就去家里闹,砸东西,堵着门骂,说再不还钱就砍志强的手。上周他们直接把人带走了,说三天内凑不齐钱,就卸一根手指头。我东拼西凑只凑了二十万,还差得远……野浩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我爸妈年纪大了,不敢让他们知道;身边的朋友,躲我都来不及。我想来想去,只有你能帮我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高中时的谢欣,是班里最安静的姑娘。成绩中等,长相清秀,从不惹事,也不多说话。全班都孤立他、跟着别人欺负他的时候,只有她,趁没人的时候往他课桌里塞过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别理他们,你不是一个人。
那张纸条他在钱包里夹了很久,直到退学那天,才拿出来扔在了风里。不是忘了,是记着太沉。
他闭了闭眼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四哥。刘四。
跟着他从太县砍到太省的兄弟,他亲手分了地盘、给了股份的刘四。他早知道底下人免不了碰高利贷的生意,这是江湖默认的活路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笔账,会算到谢欣头上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刘四的号码。
响了几声才接通,那边吵得厉害,混着音乐和女人的笑闹声。“浩哥?这么晚了,啥事啊?”
“你是不是放了一笔贷给一个叫刘志强的人?”
电话那头瞬间静了下来,大概是刘四走到了僻静处。“浩哥,怎么了?这人……跟您有关系?”
“他是我高中同学的丈夫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刘四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慌:“浩哥,我真不知道!这笔钱是底下小弟放的,我平时不碰这些零碎账。我马上查,人我现在就放,账一笔勾销!您千万别生气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他不生气。他只是觉得累。
刘四没错,放贷收息,是道上的规矩;谢欣也没错,她只是想救丈夫、保住家;就连他自己,也只是想还当年那点人情。
可谁都没错的事,凑在一起,就成了两难的死局。
“人放了,账消了。钱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哎呀浩哥,您这说的什么话!您的面子,这点钱算什么!我马上办,人明天一早就送回家!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眼看向谢欣:“人明天就能回来,账不用还了。”
谢欣愣在原地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等反应过来,腿一软就要往下跪。林野浩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力道很稳:“别这样。”
“野浩,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收回手,语气很淡,“高中的时候,你帮过我。现在我帮你,应该的。”
谢欣猛地抬头看他,眼里的泪掉得更凶了。泪光底下,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、孤注一掷的情绪。她慢慢站直身子,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水面:“其实……那时候给你递纸条,不只是同情你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喜欢你。从高一就开始了。”她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发颤,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,“我不敢说,怕同学笑话,更怕你不理我。后来你退学了,我蹲在操场上哭了一下午。再后来上大学、结婚、生孩子,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。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总想起你。
想起你坐最后一排,总低着头看书;想起你被人堵在走廊,咬着牙一声不吭;想起你一个人绕着操场走,影子拉得好长。我总在想,要是那时候我勇敢一点,主动跟你说句话,会不会……不一样。”
林野浩站在原地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声。
他忽然想起高二的傍晚,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,谢欣慢慢走过来,攥着校服衣角站了半天,最后只小声说了句“快上晚自习了”。那时候他只觉得奇怪,没往心里去。现在才懂,那是一个姑娘攒了很久的勇气。
少年时的心事,隔着十年的岁月,隔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,终于说出口。
可太晚了。
“谢欣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得又苦又涩,“我知道。你有你的路,我有我的日子。我们不是一路人。今天你能来,能帮我这个忙,我就知足了。真的,知足了。”
林野浩看着她憔悴的脸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问她孩子多大了,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。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?
她是有家室的人,他是踏在江湖里的人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看得见,跨不过。
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“这里面有五十万,你拿着。等你老公出来,做点小生意,重新开始。别推,推了就是不把我当朋友。”
谢欣看着那张卡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站在原地,哭得浑身发抖,却没再推辞。
林野浩想伸手拍拍她的肩,手抬到半空,又收了回来。分寸二字,他比谁都懂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野浩!”
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身后的声音带着哭腔,轻轻的,像飘在风里:“以后……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?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空气里的霉味都变得浓重。
最后他说:“会。”
话音落,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巷子里的风更冷了。林野浩靠在斑驳的墙面上,点了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