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上高速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刮得人脸颊发疼。林野浩指尖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刚才宋达的话还在耳边转——“刘四被砍了,在医院,刚推进手术室。”
太镇的暖阳、榕树的阴影、谢欣泛红的眼眶,那些软乎乎的、带着旧时光温度的画面,瞬间被冷硬的现实砸得稀碎。
他深踩了一脚油门,车速提上去,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。像他这些年的日子,想停都停不下来。
对方算得真好。先拿谢欣搅他的心神,再引他回太镇,趁着他分身乏术,对刘四下手。一步步都踩在点子上,摆明了是要告诉他:你的人,你的软肋,你的过去,我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他摸出烟,叼在嘴里没点。车里太闷,可他更怕一点火,就压不住心里翻上来的戾气。
十五年前,马飞欺负他,他只能抱着头忍。现在有人动他的兄弟,他不会再忍。可他清楚,不能乱。对方就是想让他急,让他疯,让他带着人不管不顾冲去青州,自乱阵脚。
越乱,越要稳。这是宋达教他的第一句江湖规矩。
赶到医院的时候,手术室门口的灯还亮着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,二子、三儿、四儿、阿东都在,个个脸色铁青,身上还带着风尘气,显然是从各自的片区赶过来的。看见林野浩走过来,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。
“浩哥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,目光落在宋达身上。宋达靠在墙上,指尖夹着半根燃到尽头的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后背两刀,胳膊一刀。”宋达声音发沉,“下手挺准,都避开了要害,就是冲着废人去的。人刚推进去,医生说没生命危险,但胳膊能不能保住劲,还不好说。”
林野浩的眼神冷了下去。
刘四管着南北交界的片区,手里握着物流和放贷的线,一直稳当得很。动刘四,就是冲着他林野浩来的,是敲山震虎,是给他的警告。
“现场留了东西?”
宋达把一把匕首递过来。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,刀柄上刻着两个字:青州。
二子在旁边咬着牙接话:“浩哥,摆明了是周海龙干的!他上次订婚宴就派人来放狠话,现在又动咱们兄弟!我带两百人过去,平了他的场子!”
“对!浩哥,不能忍!”三儿也跟着上前,“太省的兄弟,不能平白无故挨这刀子!”
一群人都红了眼,群情激愤。换在以前,宋达早就带人抄家伙冲了。可现在他没动,只是看着林野浩,等他拿主意。
林野浩掂了掂手里的匕首,刀刃很薄,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,刻字的痕迹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没几天。
太刻意了。
周海龙混了二十多年,老奸巨猾,要动手绝不会留这么明显的把柄,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。这不像是警告,更像是栽赃。
可这话他没说出口。现在兄弟们都在气头上,没凭没据的怀疑,只会乱了人心。
“先救人。”他把匕首收起来,语气很平,“其他的,等刘四醒了再说。”
“浩哥!”二子急了。
“急什么。”林野浩抬眼扫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劲压得人瞬间闭了嘴,“动了咱们的人,这笔账肯定要算。但不能乱了规矩,不能瞎打瞎冲。谁干的,为什么干,查清楚了,再一笔一笔算。”
他说话声音不高,可走廊里瞬间就静了。
宋达掐了烟,点点头:“野浩说得对。先守着人,其他的慢慢查。敢动野途的人,跑不了。”
手术室的灯灭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没有伤到要害,就是失血有点多,养几个月就能恢复。众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。
刘四被推回病房,麻药还没全退,人迷迷糊糊的。林野浩让其他人都回去休息,自己和宋达守在病房里。
后半夜的时候,刘四醒了。看见林野浩坐在床边,嘴唇动了动:“浩哥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林野浩按住他,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昨天晚上……我查清楚了底下那个收周海龙钱的小弟,正想给你打电话汇报。刚从店里出来,拐进巷子里就被堵了。五六个人,蒙着脸,下手挺黑。”刘四声音很虚,说得断断续续,“我听他们说话……不像是青州口音。”
林野浩和宋达对视了一眼。
果然。
“还看清什么了?”
“领头的左手……缺了半截小指。”刘四想了想,“我看见他抬手的时候,手套破了个洞,露出来的。”
林野浩记在了心里。他拍了拍刘四的胳膊:“好好养伤,剩下的事我来处理。你放心,动你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刘四眼圈红了,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从病房出来,天刚蒙蒙亮。走廊里很静,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了一地灰白。
宋达靠在墙上,点了根烟:“不是周海龙?”
“大概率不是。”林野浩站在窗边,望着楼下的街道,“栽赃得太明显。而且缺半截小指的人,我没听说周海龙手下有这号人物。”
“那会是谁?赵铁柱?钱多多?孙大海?还是……咱们内部的人?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这盘棋下得太密了。谢欣的局、太镇的偶遇、刘四被砍、嫁祸周海龙……对方像是躲在暗处的蜘蛛,一步步把网往他身上缠。既想让他和周海龙火并,两败俱伤,又想搅乱野途内部的人心。
好算计。
“宋哥,”他忽然开口,“安排两个人,暗中护着谢欣和她家人。别让她知道,也别靠太近。对方既然拿她当过一次棋子,就可能用第二次。她是普通人,不该卷进来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行,我让向北安排人,稳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你真不打算找周海龙?不管是不是他干的,他都没少给咱们使绊子。借着这事敲打敲打他也好。”
林野浩沉默了几秒。
敲打是要敲的。就算人不是他砍的,谢欣的事、白先生的挑衅,他都脱不了干系。太省周边这几只老虎,也该让他们知道,野途的规矩不是摆设,野途的人不是随便能动的。
“敲。”他语气很淡,却带着冷劲,“但不能乱敲。你让二子带两队人,把青州和太省交界的场子先封了。就说查违规,按规矩来。周海龙要是懂事,就该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他要是不懂事,咱们再慢慢陪他玩。”
“行。”宋达应下来。
两人站在窗边,看着太阳慢慢从楼群后面升起来,把太省的街道一点点照亮。
林野浩想起太镇的那棵老榕树,想起谢欣说的那句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
少年的时候,他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,蹲在墙根挨打的时候,坐在榕树下发呆的时候,都觉得全世界就剩自己了。
可现在不是了。
他身后有兄弟,有规矩,有整片太省的市面。他不再是那个抱着头忍的小孩了。有人想把他拉回泥里,想让他变回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样子,没那么容易。
“宋哥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咱们走的这条路,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?”
宋达笑了一声,拍了拍他的肩:“哪有什么对错。守住规矩,护住身边的人,让跟着咱们的人有饭吃、有安稳日子过,就是对的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。
是啊。对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谁也别想打破他的规矩,谁也别动他的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向北发来的消息:查到了,左手缺小指的人,以前跟着平州赵铁柱混,半年前消失了。
林野浩盯着屏幕,眼神冷了下去。
赵铁柱。
他就知道,不会只有周海龙一个人在跳。
他收起手机,转身往电梯口走。
“宋哥,走吧。回去慢慢算。”
阳光落在他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太镇的少年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,那些柔软的、怯懦的、藏着纸条的心事,都只能埋在老榕树底下。
现在的他,是林野浩,是野途的二把手,是要护住几千号人饭碗的人。
前路有刀光,有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