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哥走后第三天，太省的天，就悄无声息地阴了。
不是骤然压下来的乌云，是潮气顺着墙缝往里渗，等你察觉时，整面墙都已经洇透了。最先出事的是城郊几个不入流的小混混，收了两三千块保护费，搁以前连治安拘留都够不上，训两句就能放出来。可这次人被市局直接带走，没走派出所流程，进去就没了消息。
消息传到旧印刷厂时，宋达正喝稀粥就咸菜，筷子悬在半空，夹着的咸菜掉回碗里，他都没察觉。
“谁抓的？”
“市局的便衣，直接上门拿的人。”向北坐在对面，脸色发沉，“一共五个，全是零散收保护费的，数额最大的才两万出头。可内部传出来的话说，要按涉恶团伙定性。”
宋达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窗边。清晨的雾裹着灰，把远处的楼群浸得模模糊糊。他以为至少还有一个月的缓冲期，没想到刀来得这么快。
扫黑除恶这四个字，他以前在新闻里扫过，总觉得是远在天边的事。他是太省的地下掌舵人，有层层关系罩着，有正规生意洗白，有几千号弟兄撑着，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。可现在他才懂，这把刀落下来，专挑最大的砍。你越扎眼，死得越快。
“市局那边的线人呢？怎么说？”
向北摇头，声音发紧：“联系不上了。三个电话打过去，全没人接，微信也不回。宋哥，不对劲。李哥说得对，上面那些人，现在自身都难保，谁敢沾我们？”
宋达转过身：“野浩呢？”
“在他屋里，三天没出门了。我按时送饭，没怎么动。”
“叫他过来。”
十分钟后，林野浩推门进来。三天不见，他瘦了一圈，下颌线绷得锋利，胡茬冒了浅浅一层，眼下青黑得明显。他没说话，往沙发上一坐，点了根烟，烟雾漫上来，遮住半张脸。
“外面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宋达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林野浩吐了口烟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跑不了。”
宋达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叫跑不了？”
“就是跑不了。”他抬眼看向宋达，眼神很静，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，“宋哥，我们从太县走到今天，手上沾了多少事，自己心里清楚。放高利贷逼过人，开赌场出过事，打群架打残过人，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判。以前有人罩着，是人家还需要我们。现在人家自己都泥菩萨过江，谁还会伸手？跑？往哪跑？全国通缉，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人心上。
宋达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。他知道林野浩说得对。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，结局就写在那儿了，只是他们一路往上爬，爬得太高，忘了回头看身后的深渊。
“那就等着被抓？等着坐牢、等着枪毙？”向北的声音有点抖，手里的笔都握不住。
林野浩瞥了他一眼：“不是等着死，是跑没用。与其像丧家犬一样被撵着跑，不如留下来，该了的账了，该还的债还，该认的罪认。至少，站着死，比跪着跑像个人。”
“放屁！”宋达一拳砸在办公桌上，搪瓷茶杯哐当倒地，热水洇湿了整张桌面，“什么死不死的？还没到那一步！李哥说下个月才正式启动，我们还有时间。场子停了，账毁了，该打点的打点，我就不信这天能塌下来！”
林野浩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宋达不想认，换谁都不想认。拼了十几年，从太镇的烂泥里爬到太省之巅，手里握着几辈子花不完的钱，管着几千号人的饭碗，现在告诉他一切都要清零，谁能甘心？
可不甘心没用。风已经吹过来了，不是你闭眼装看不见，它就不存在。
消息散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第五天头上，整个太省的地下圈子都传遍了——扫黑专项要落地，宋达是头号目标。
从前围着野途转的小势力，一夜之间全躲了。电话不接，微信不回，在街上撞见都绕着走。宋达让人去收一笔陈年旧账，对方直接把钱用纸箱装着，扔在旧印刷厂门口，连面都没露。不是来还钱，是来撇关系——钱我一分不少给你，只求你别连累我。
更冷的是官场那边。从前称兄道弟的“朋友”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宋达打了十几个电话，要么关机，要么没人接。好不容易有个副区长接了，只说了句“老宋，对不住了”，就匆匆挂了，再打过去，永远是忙音。
向北亲自跑了一趟区政府，连大门都没进去，保安隔着门喊：“领导在开会，谁都不见。”
宋达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的雾一点点散了，天却还是灰的。他翻出李哥的私人号码，拨了过去。响了很久，那头才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老宋？我跟你说过别打这个号！”
“李哥，我就问一句。”宋达的声音有点哑，“真的……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？”
电话那头叹了口气，带着点无奈：“老宋，我跟你交个底。这次是省里直接挂牌督办，市里只是执行。名单早定了，你第一个。别说我，就是再往上两级，也没人敢碰这个案子。你现在唯一的活路，就是把自己摘干净。底下该处理的处理，该交出去的人交出去。态度摆端正，或许能从轻。”
宋达握着手机，指节泛白：“交人？交谁？”
“你别跟我装糊涂。”李哥的声音冷了点，“你手下那些骨干，哪个手上没案子？这场风暴不是刮一阵就完，总得有人顶上去。你不交人，人家就办你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电话断了，听筒里只剩忙音。
宋达僵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。
交人？把二子、三儿、林野浩他们交出去顶罪？让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，去替他蹲大牢、挨枪子？
他做不到。
可李哥说得对。不交人，人家就会连锅端。到时候不是一个两个人进去，是所有人一起完。
他闭上眼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进退两难，前后都是死路。
林野浩没等宋达做决定。
他知道宋达重情义，狠不下这个心。所以他替他做了。
他私下把二子、三儿、四儿、阿东、赵五、大刘几个核心骨干，全叫到了城郊一栋闲置的别墅里。这里偏僻，没监控，没人能找到。
人到齐了，烟蒂扔了一地。林野浩开门见山，没半句废话：“扫黑要来了，宋哥是头号目标，我们几个一个都跑不掉。现在唯一的办法，是把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二子猛地站起来：“浩哥，什么意思？我们就这么认了？”
“不认也得认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眼神很沉，“你们自己掰手指头算，从太县到现在，我们手上沾了多少事？逼死过人，打残过人，赌场、高利贷、聚众斗殴，哪一样经得起查？这些账，上面都记着，不是我们不认就能抹掉的。”
三儿低着头，声音发闷：“那怎么办？坐着等警察上门？”
“我有个办法。”林野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，“找一个人，把所有的事全扛下来。其他人，该躲的躲，该跑的跑，把手里的正规生意稳住。等风头过了，再慢慢回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瞬间炸了。
“找谁扛？凭什么让兄弟去送死？”
“浩哥，你这是让我们卖兄弟？这事我不干！”
“要死一起死，要活一起活！凭什么让一个人顶罪！”
林野浩抬手往下压了压，喧闹瞬间停了。
“这个人，得够分量，得是上面想要的人，得能把所有案子都揽下来。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这个人，我来当。”
屋里死一般的静。
二子第一个跳起来，眼睛都红了：“浩哥你疯了？！你是二把手，你扛下来就是死罪！我们不能让你去！”
“我扛了，你们就能活。”林野浩很平静，“宋哥能活，张九能活，底下几千号弟兄都能有口饭吃。我一个人，换所有人，值。”
“值个屁！”三儿嗷了一嗓子，眼泪都下来了，“要扛我们一起扛！大不了一起进去！谁要你替我们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