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哥走后的第三天午后,王德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宋达刚端起茶杯,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心里先沉了一下。王德明是太市副市长,跟他打交道快五年,从太市街头的小打小闹到全省的产业布局,两人互为依仗,向来是他稳坐钓鱼台的重要依仗。这人一贯端着官腔,说话滴水不漏,可这次电话接通,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压,连寒暄都省了。
“宋达,你那边说话方便吗?”
宋达起身反锁了办公室的门,声音放低:“王市长,您说。”
“我长话短说。省里昨天刚开完会,扫黑除恶专项是省委书记亲自抓,政法委牵头,公安厅落地执行。方案定死了,下个月十五号正式启动。第一批重点整治五个市,你们太市排第一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办公桌上,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跳啄食,旧印刷厂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响。可电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重锤,一下一下砸在宋达心上。他握着手机慢慢坐回椅子里,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有没有具体名单?”
“正式文件还没下,但省厅内部传出来的重点对象有三个:你,林野浩,向北。”王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们的材料攒了大半年了,从太县时期的旧案到现在的产业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宋达闭了闭眼。组织特征、经济特征、行为特征、非法控制特征,涉黑认定的四条标准,他们几乎条条踩满。放高利贷、暴力催收、开设赌场、聚众斗殴、故意伤害……这些年拼下来的“江山”,桩桩件件都是定罪的证据。
“省里的老关系、军区的路子,能不能使上劲?”
王德明沉默了几秒,苦笑一声:“宋达,这次真不一样。以前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现在是上面要政绩、要典型。谁敢这时候替你们说话,就是跟省委对着干。省里那些人自身都难保,军区的路子更碰不得,军政不干涉是红线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透底了。
“我打这个电话,就是念在这么多年的交情。你早做打算,该收的收,该走的走。别等上门了,什么都来不及。”
“王市长,你自己呢?会不会受牵连?”
“我这点事经得起查,你不用操心。”王德明顿了顿,语气重了几分,“倒是你,手上的事太大了。组织涉黑、暴力催收、开设赌场,哪一条拎出来都是十几年起步。你心里有数。”
电话挂断,忙音单调地响着。宋达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坐了很久,看着阳光从桌面慢慢移到地板,看着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。十年拼杀,从太县的烂尾楼到太省的地下掌舵人,他以为自己攥住了命运,原来只是风平浪静时的一场幻觉。
向北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宋达脸色发白的样子。
“宋哥,谁的电话?”
“王德明。”
向北的脸色瞬间变了。王德明是他们在官场最核心的保护伞,主动来电,必然是塌天的事。等宋达把电话内容说完,他靠在沙发上,半天没出声,点了根烟抽了两口,又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宋哥,必须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国外,金三角、缅甸、柬埔寨都行。先出去避风头,等个三五年再说。”
宋达站起身走到窗边,背影绷得很紧:“走了,资产怎么办?几千号兄弟怎么办?拼了十年攒下的一切,说扔就扔?”
“不走,命都没了,要这些有什么用?”向北也站了起来,语气是一贯的冷静,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宋哥,王德明说得没错,这次是动真格的。以前有人罩着,我们是生意人;现在没人罩了,我们就是扫黑名单上的头号典型。你不能因为不甘心,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。”
宋达转过身看着他。跟了自己快十年的军师,永远理智,永远清醒,永远能第一时间看清最残酷的现实。可那些话再对,也太扎心。
“野浩知道吗?”
“还没说。晚上叫他过来,一起定。”
傍晚林野浩到的时候,天已经阴了。
他在家闷了三天,宋达让他别出门,他就真的没踏出过小区一步。每天对着电视、手机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,浑身的力气没处使。进门看见两人的脸色,他心里就有数了,没多问,往沙发上一坐,等着宋达开口。
等王德明的消息说完,林野浩脸上没什么波澜,既没慌也没怒,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“野浩,你怎么想?”宋达问。
“向北哥说得对,得走。但不是现在走。”他抬眼,眼底淬着冷光,“王德明说下个月十五号才动,我们还有将近一个月。这段时间,够把该了的账了了。”
向北眉头一皱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刘四的手不能白废,马奎不能留,周海龙在背后捅的刀子,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,“走之前,得把账算清楚。不能让道上的人说,我们是夹着尾巴跑的。”
“你疯了?!”宋达猛地一拍桌子,“李哥的话你忘了?这个节骨眼动手,就是给人家递刀子!本来证据就够多了,你再闹出人命,直接就能收网!”
“宋哥,我们都要走了,还怕什么递刀子?”林野浩看着他,眼神很沉,“刘四跟了我们这么多年,右手废了,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跑,兄弟们怎么想?以后谁还愿意跟着我们?”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,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像在倒数。
向北先松了口:“野浩说得不是没道理。太省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就算走,也不能灰溜溜地逃。得让周海龙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怕了,是不想陪他们玩了。”
宋达看着他们两个,又看向窗外沉沉压下来的乌云。他想起从前在太县,十几个人拿着砍刀火并,他挡在林野浩前面,那时候什么都不怕,大不了就是一条命。可现在不行了,他有张九,有这么多兄弟,有一大家子要护着。
“你们想怎么弄?”
“马奎交给我。”林野浩立刻接话,“他在交界处的赌场,我带人端了,他的人一个都别想跑。周海龙那边,收拾完马奎再说。”
“不行。”宋达想都没想就否决,“动静太大,等于自投罗网。马奎的事,换个法子。他开赌场,我们就收集证据匿名举报,让警察去抓他。借刀杀人,干净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,眉头拧起来:“举报?宋哥,江湖事江湖了,玩阴的算怎么回事?”
“江湖?”宋达苦笑了一声,声音里全是疲惫,“野浩,你看看现在,还有江湖吗?上面要扫黑,周海龙在背后捅刀,官场的人忙着跟我们切割。这时候还守着江湖规矩,就是找死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,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夜风裹着潮气扑进来,带着下雨前的腥气。乌云压得很低,沉甸甸扣在城市上空,像一块铁板,让人喘不过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转过身,声音有点哑:“行。宋哥,我听你的。只要能收拾马奎,怎么都行。”
宋达点点头,看向向北:“你去安排。把马奎赌场的位置、规模、人员都摸透,证据做实,找个干净的人去举报。别留下任何跟我们有关的痕迹。”
“我这就去办。”向北起身就走,脚步很急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宋达和林野浩两个人。窗外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窗框哐哐作响,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,像有人在云层后面叹气。
“野浩,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?变得胆小了?”宋达忽然开口。
林野浩摇摇头:“没有。你还是你。”
“以前我不怕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一下眼。”宋达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,“可现在我怕。不是怕自己死,是怕你们出事。张九、你、向北、二子、三儿、刘四……你们要是因为我的决定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林野浩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宋哥,路是我们一起选的。选了,就不后悔。”
两人下楼的时候,雨已经落下来了。细细密密的雨丝,打在脸上凉丝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