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整，两辆警车停在旧印刷厂的铁门前。
为首的警察走进办公楼，出示了传唤证和执法证件，语气公事公办：“林野浩，涉嫌寻衅滋事，依法传唤你接受调查，请配合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，在传唤证上签下名字、按了手印。二子他们攥着拳头围过来，脸色铁青，被他一个眼神拦了回去。
“没事，配合调查而已。”他拍了拍二子的胳膊，转身跟着警察往外走。宋达站在二楼窗边，看着他上了警车，指尖的烟燃到了指根都没察觉。
向北跑上来，声音发紧：“宋哥，真让野浩去？万一他们……”
“不让去能怎么样？”宋达掐了烟，声音沉得像灌了铅，“现在是扫黑专班办案，硬闯就是拒捕，正好给人家递把柄。你赶紧去把周海龙的材料整理出来，越多越细越好。再找人盯着马奎，别让他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询问室很小，一张铁桌，两把椅子，头顶的白炽灯白得刺眼。
林野浩坐在椅子上，双手平放在桌面，神色平静。对面两个警察，一个主问，一个记录。
“昨晚十点到十二点，你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十点多在南北交界的利民巷附近待了一会儿，十一点半左右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，十二点半回的家。”
“去利民巷干什么？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？”年长的警察敲了敲桌面，把一个物证袋推过来——里面是一把开山刀，刀柄上刻着野途的标记，“现场起获的。马奎的赌场被打砸，三个手下重伤，有人指认是你带的人。这把刀，你认得吧？”
林野浩扫了一眼：“认得，是我们以前统一配的。但丢了很久了。”
“丢了？”警察冷笑一声，“巧了，刚好丢在马奎的赌场门口？刚好你昨晚就在附近？林野浩，我们传唤你，是掌握了证据的。老实交代，还能算坦白。”
“我没做过，没什么好交代的。”林野浩抬眼，眼神很稳，“倒是马奎，青州来的，在交界处无证开赌场，上周当街砍伤我们的人刘四，致右手神经断裂重伤。这件事，你们为什么不查？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怀疑马奎是故意设局栽赃我，目的是搅乱太省秩序、抢占地盘。我请求警方调查马奎，以及他背后的青州周海龙。”
两个警察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。他们审过不少涉黑人员，要么嚣张狡辩，要么慌乱失据，像他这么冷静、还敢反向提供线索的，很少见。
询问持续了十几个小时。警察反复核对时间线，抛出所谓的“目击证人”证词，林野浩始终口径不变：没动手，是栽赃，要求彻查马奎。
凌晨一点多，警察暂时停了询问，递给他一瓶水和面包：“想清楚了再说。抗拒从严。”
林野浩没吃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。他熬过夜、挨过饿、被人堵在巷子里打过一整夜，这点心理战术，算不了什么。
外面的一夜，比询问室里更乱。
向北熬红了眼，翻出近三年周海龙团伙的旧案底：三起赌场伤人、两起暴力拆迁、一起逼债致人自杀，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。他想立刻递去扫黑专班，被宋达按住了。
“现在递，人家只会觉得我们是狗急跳墙反咬一口。”宋达站在太省地图前，烟头扔了一地，“再等等。等野浩出来，等他们把火烧得再旺一点，我们再把东西甩出去，才够分量。”
二子带着人守在派出所门口，守了一夜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好几次想冲进去，都被三儿死死拉住。
“你别冲动！浩哥说了不让乱来！你冲进去，正好给他们扣个袭警劫人的罪名！”
“那就在这儿等着？”二子一拳砸在墙上，“马奎那孙子害了四哥，又栽赃浩哥，我咽不下这口气！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！”三儿的声音也哑了，“宋哥说了，现在动，就是中了周海龙的圈套。”
他们没看见，不远处的阴影里，一辆黑色轿车里的人正拿着相机拍照，照片立刻发给了白先生。
白先生在酒店里看着照片，笑了笑，给专班的匿名举报邮箱又发了一封邮件：野途骨干聚集派出所门口，企图劫人，涉黑特征明显。附现场照片。
凌晨两点，距离传唤满24小时还有一个小时。
警察再次走进询问室，把一叠材料扔在桌上：“林野浩，我们又收到了新的举报材料。你涉嫌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，我们已经正式启动线索核查。你现在交代，还来得及。”
林野浩抬了抬眼，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外面有人敲门，进来一名警察，低声跟两人说了句什么。他们脸色微微一变，看向林野浩的眼神复杂了几分。
几分钟后，年长的警察开口：“传唤时间到了。你可以先走，但必须随传随到，不许离开本市。另外，我们已经依法对你名下相关企业账户采取紧急止付措施，期限四十八小时，配合核查。”
林野浩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没多说一个字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派出所门口的天刚蒙蒙亮，下了一夜的雨还没停，淅淅沥沥的。
二子他们立刻围上来：“浩哥！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野浩摇了摇头，目光扫过街对面。
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灯下，车窗降下来，马奎叼着烟，冲他慢悠悠比了个割喉的手势，随即笑着升上车窗，扬长而去。
二子骂了一声就要追，被林野浩伸手拉住。
“别追。”他声音很哑，却很稳，“他就是故意激我们动手。现在动，正好中计。”
回到旧印刷厂，宋达和向北都在等着。
一夜没见，宋达眼底的血丝更重了。看见他进来，悬着的心才落了地：“没事就好。”
“账户被冻了？”林野浩坐下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“嗯，三家娱乐场所和两个对公账户，紧急止付四十八小时。”向北推了推眼镜，“他们正式启动涉黑线索核查了。王德明那边估计也咬了不少东西出来。接下来，大概率会挨个传唤兄弟们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，只有窗外的雨声。
宋达看向林野浩：“你怎么想？”
林野浩放下水杯，抬眼看向墙上的太省地图。青州的位置，被红笔圈了个醒目的圈。
“躲不掉了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劲，“我们退一步，他们进一步。再退，就掉悬崖里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周海龙的材料整理好，实名举报到省扫黑办。”林野浩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“他想借扫黑的刀杀我们？那我们就借这阵风，先把他吹倒。他周海龙屁股也不干净，手上的人命不比我们少。”
向北眼睛一亮：“对！扫黑是扫所有黑恶势力，不是只扫我们。把他的罪证递上去，省里不可能不管。到时候他自顾不暇，就没心思盯着我们了。”
宋达沉默了很久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子。
他混了二十年，从来信奉江湖事江湖了，从没跟官方打过这种交道。可现在人家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，再守着老规矩，就是等死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重重拍了下桌子，“就这么干。向北，你亲自去送材料，走正规渠道，别留尾巴。野浩，你在家稳住兄弟们，别让他们乱来。等这波风浪过去，马奎的账，我们慢慢算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，看向窗外。雨还在下，打在玻璃上，模糊了外面的天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周海龙不会坐以待毙，白先生还有后招，扫黑核查也不会因为一份举报就转向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只会更难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陌生号码发来三个字：小心谢。
林野浩瞳孔骤然一缩。
谢欣。她没走成。
他立刻回拨，电话已经关机。
昨晚谢欣带着哭腔的声音、孩子隐约的啼声、马奎那张得意的脸，瞬间串在了一起。周海龙的棋从来不止一步，谢欣，就是下一颗要落在他身上的棋子。
他攥紧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雨还在下，越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