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两人的电话通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没有争执，没有翻旧账，就着电话里沙沙的电流声，把藏了大半年的话一点点摊开说。宋达说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，说了正规生意连年亏损的窟窿，说了他想靠青州项目一把翻身的执念；林野浩说了他偷偷查账的初衷，说了周海龙布下湖省骗局的证据，说了他藏了半个月的、周海龙团伙的罪证材料。
挂电话前，林野浩只说了一句：“宋哥，今天上午回旧印刷厂，把所有账都摆开，我们一起算。”
“好。”
上午九点，向北也从湖省赶回来了。
三个人关在会议室里，桌上摊满了账本、合同、银行流水，堆得像小山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，在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条纹，像一道道解不开的枷锁。
向北先开口，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：“湖省那边基本查清了，孙德明就是白先生推出来的白手套，港口项目从根上就是假的，专门钓外地老板入局。我报警端了龙哥两个窝点，抓了十几个人，但孙德明跑了，龙哥也躲起来了。两个亿的保证金幸好没打过去，不然就全打水漂了。”
宋达点点头，指尖捏着眉心，没说话。
湖省的骗局是悬崖勒马，可青州的坑，已经踩实了。
“青州项目，目前砸进去一亿两千万。”向北翻出合同，指尖点在上面，“其中八千万是从地下钱庄借的，月息三分，按季度付息。这个月底就要付第一笔利息，七百二十万。现在公账全被冻着，私人账户能动的钱凑起来，还差三百万。更麻烦的是，孙德明是项目牵头人，他一跑，开发区那边的审批随时可能停，项目烂尾的话，我们抵押的资产就全没了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
林野浩翻着真实的财务报表，一页页看过去，心一点点往下沉。超市、酒店、KTV这些明面上的生意，看着热闹，实则大多在微利甚至亏损，全靠放贷和赌场的现金流填窟窿。所谓的“洗白”，不过是用黑钱养着白生意，撑一个“正经企业家”的架子。
架子看着光鲜，风一吹就倒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止损。”林野浩合上报表，抬眼看向宋达，“青州项目立刻找下家接盘，哪怕亏五千万、八千万，也要把抵押的资产解套，把地下钱庄的钱还上。剩下的钱留着撑过扫黑这阵，保住超市和酒店这些能造血的正经生意。赌场全关，放贷只留最稳妥的小额业务，高息的全停。”
“不行。”宋达想都没想就否决了，“现在撤，等于把青州的市场拱手让给周海龙。我们亏了钱，丢了地盘，他正好坐收渔利。再说，项目现在撤，之前投的一个多亿就真的打水漂了。”
“宋哥，不撤就不是亏一个亿的事了。”林野浩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周海龙和白先生盯着我们，扫黑专班盯着我们，地下钱庄也是他们的人。这个月底利息一到期，他们肯定会逼债，逼得我们狗急跳墙动手，正好给扫黑递把柄。到时候人进去了，资产全被查封，一分钱都剩不下。”
“那也不能撤！”宋达猛地一拍桌子，水杯震得晃了晃，“我宋达混了二十年，从来没夹着尾巴跑过！太县没跑，太市没跑，到了青州反而跑了？传出去，道上的人怎么看我们？兄弟们怎么看我们？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在乎面子？”林野浩也站了起来，“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？兄弟们的活路重要还是一口气重要？”
“我不是在乎面子！”宋达的眼睛红了，“这是我们拼了十几年攒下的家底，是几千号弟兄的饭碗！说扔就扔？扔了他们去哪？喝西北风吗？”
向北坐在中间，看着两个红着眼的人，叹了口气：“宋哥，浩哥，都冷静点。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。”
两人对视着，胸口都在起伏。过了几秒，宋达先别过脸，重重坐回椅子里，点了根烟。
烟雾漫上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
他知道林野浩说得对。可他不甘心。从太镇的烂泥里爬出来，挨了多少打，流了多少血，才坐到今天的位置。眼看着就能洗白上岸，做个堂堂正正的生意人，结果一棒子打回原形。
他不甘心。
手机突然响了，是青州工地的负责人打来的，声音急得快哭了：“宋总！不好了！工地被村民围了！说我们拖欠工程款，堵着大门不让进，挖掘机都被砸了两台！还有一伙放高利贷的也来了，堵在项目部要钱，说今天不还利息就拆办公室！”
宋达的手猛地攥紧。
来了。
比他预想的还快。
林野浩和向北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——这不是巧合。是周海龙搞的鬼。挑唆村民闹事，唆使地下钱庄提前逼债，就是要把事情闹大，闹到警察上门，闹到扫黑专班注意到他们。
只要他们敢动手，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我去青州。”宋达掐灭烟，站起来就要拿外套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野浩一把按住他，“你去了就是靶子。周海龙巴不得你亲自到场，再煽动村民把事闹大，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看着工地被砸？看着他们把事闹到扫黑办？”
“围魏救赵。”
林野浩转身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，放在桌上。文件袋上没有署名，里面是向北整理了半个月的材料——周海龙团伙近十年的三起命案、五起重伤害、十几起暴力催收逼债、还有他贿赂当地官员的转账记录和人证证词。
“他想借扫黑的刀杀我们，那我们就先把他推出去。”林野浩的手指敲了敲文件袋，“这些材料，直接递去省扫黑办。周海龙屁股比我们还脏，手上还有人命。省里一旦挂牌督办，他自顾不暇，根本没心思盯着我们的工地。”
宋达看着文件袋，愣住了。
他知道林野浩在查周海龙，可没想到他查得这么深，攒了这么多东西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
“从刘四被砍那天开始。”林野浩抬眼，眼神很定，“我就知道，跟周海龙的账，迟早要算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向北眼睛一亮：“这办法行！扫黑是扫所有黑恶势力，不是只扫我们。把周海龙的罪证递上去，省里不可能不管。他一被查，青州的局自然就解了。”
宋达没说话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
他混了二十年，信奉江湖事江湖了，从来没想过用官方的手去对付对手。总觉得那是阴招，不够光明磊落。可现在，人家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，再守着老规矩，就是等死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重重拍了下桌子，“就这么干。”
三人立刻分工。
宋达去青州，稳住工地的场面，跟村民、催债的谈，尽量拖时间，绝不能动手起冲突；林野浩去省城，亲自把材料递去省扫黑办，同时找以前打点过的关系探口风，确保材料能落到实处；向北留在太省，盯紧家里的账目和兄弟们的安置，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两人。
散会的时候，宋达叫住林野浩。
“野浩，省城那边，小心点。白先生那个人，阴得很，说不定会在那边堵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浩点点头，“你也小心。别冲动，万事等我消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没再多说。
十几年的兄弟，吵过，闹过，裂痕过，可真到了要并肩扛事的时候，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宋达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，张九正在给他叠衣服。
她没问发生了什么，也没劝他别去，只是把换洗衣物、常用药一件一件放进包里，最后塞进去一把折叠刀，轻轻说：“拿着防身。别冲动，别打架。我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宋达看着她，心里一软。
他伸手把张九搂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发顶，声音很低：“对不起，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张九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背，“从跟你的那天起，我就没想过过安稳日子。但我信你，什么坎都能过去。”
宋达没说话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他以前总觉得，有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