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林野浩才捻灭最后一根烟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冒了尖,车厢里全是呛人的烟味,他开了窗,深秋的冷风灌进来,冻得人一哆嗦,脑子反倒清醒了。
他最终没上楼。宋达刚松了半口气,以为终于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了,这时候把真相砸过去,太残忍。
车直接开去了旧印刷厂。向北已经到了,正在整理转让合同的归档文件,看见林野浩眼底的青黑和手里攥着的手机,心里先咯噔了一下。
“浩哥,出事了?”
林野浩把短信递给他,声音哑得厉害:“查一下,负责娱乐场所产权和经营资质变更的,是不是区文旅局的李建国?他跟周海龙有没有关系?”
向北脸色瞬间变了,立刻打开电脑调工商系统的内部对接信息,手指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十分钟后,他停下动作,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:“是他。李建国当年在青州文旅局,是周海龙一手提拔上来的,三年前才调到太市区。我们昨天刚提交的变更申请,已经被他打回来了,理由是‘消防材料不全’,压着不批。还有……”
向北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:“刚接到派出所的消息,我们刚卖给钱老板的那家城西游戏厅,昨晚被查了,当场搜出二十多台赌博机。钱老板的人跑了,警方顺着工商登记溯源,已经找到咱们公司头上了,说要传唤负责人。”
林野浩闭了闭眼。
比短信里说的还狠。
周海龙这是布了个连环套:先是让钱老板低价接盘,转头就继续开赌场,故意被查;再让李建国压着变更审批不办,场子的法人和经营主体还挂在他们公司名下,涉赌的黑锅,结结实实扣在他们头上。
一边用转让合同、资金流水坐实他们经营涉赌场所的罪证,一边用新爆出的赌局加重涉案情节,连时间点卡得分毫不差,刚好赶在扫黑专班进驻太市的节骨眼上。
“钱老板也是白先生的人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冷,“从一开始谈收购,就是个套。我们急着脱手,刚好撞进人家怀里。”
向北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十几家场子,几千万的投入,最后不仅贱卖换了点零头,还反过来成了钉死他们的铁证。这盘棋,对方下得太狠了。
“谁把提交变更申请的时间漏出去的?”林野浩忽然抬头,“这件事,昨天下午才定,只有你、我、宋哥,还有管工商对接的赵五知道。”
向北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——内鬼是真的,就在核心圈子里。可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,游戏厅涉赌的传唤很快就到,变更审批被卡着,十几家场子的黑锅还扣在头上,扫黑专班已经进驻,每一件事都火烧眉毛。
宋达到的时候,刚进门就察觉出气氛不对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摊着的传唤通知和变更驳回文件,又看了看林野浩和向北的脸色,没发火,也没急着问,只是点了根烟,静静等着。
最后是向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从匿名短信,到李建国的背景,再到游戏厅被查的事,一字没瞒。
宋达抽烟的速度很慢,一根烟抽到底,烟灰都没掉。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抬起头,眼底没了昨天刚卖完场子的松弛,只剩沉到底的冷。
“李建国在哪?”
“宋哥,你别冲动。”林野浩立刻站起来,“现在去找他,正好落人口实。人家就等着我们动手,好安个暴力滋扰、行贿官员的罪名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着警察上门抓?等着他们把所有屎盆子都扣我们头上?”宋达的声音提了上去,胸口剧烈起伏,“我他妈以为是甩包袱,结果是把自己往绞索里套!”
办公室里静得吓人。向北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“现在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,托省里的关系找李建国,加钱加急把所有变更审批走完,彻底跟这些场子切割。但风险是,他拿住了我们的把柄,以后会没完没了地勒索,而且只要场子以前的黑历史被翻出来,照样能追到我们头上。
第二条,主动把所有材料递去扫黑专班——十几家涉黑涉赌场所的关停、转让记录,我们主动剥离非法业务的全部方案,还有周海龙设局陷害、钱老板故意经营赌博机的证据,一起交上去。主动配合整改,争取从轻认定。”
说完他补了一句:“第二条路,等于我们自己把自己送到专班眼皮子底下。能不能从轻,全看上面怎么定。”
宋达没说话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半树叶子,风卷着黄叶打旋,像极了他们现在的处境。他想起方主任说的话,想起山里老检察长说的话,想起这大半年来他拼命洗白、拼命挣扎,像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根稻草,结果每根稻草都是别人递过来的圈套。
他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,没想到人家早把网布好了,退一步,就收一分。
“主动交。”
很久之后,他转过身,声音很稳,像下定了某种决心。“躲了大半年了,躲来躲去,越躲坑越深。与其等着被人按着头抓,不如自己走过去。主动关停、主动剥离、主动配合,该认的认,该担的担。总比被人栽赃陷害,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强。”
林野浩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当天下午,两人分头行动。
宋达回了家,张九正在择菜,看见他回来早,笑着问怎么提前回来了。宋达走过去,从身后轻轻抱住她,把所有事一五一十说了,从扫黑专班进驻,到周海龙设局,再到他们明天要主动去专班配合调查。
张九手里的芹菜掉在菜篮子里,转过身,眼眶红了,却没哭。她伸手摸了摸宋达的脸,像无数次他受伤回家时那样,轻轻说:“去吧。我在家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宋达把她搂紧,下巴抵在她发顶,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拼了半辈子,想给她安稳日子,最后还是让她跟着担惊受怕。
林野浩去了医院。刘四正在练握力器,看见他进来,笑着举了举右手:“浩哥你看,劲比前几天大了!”
林野浩扯了扯嘴角,走过去坐在床边,把事情简单说了。刘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,攥着握力器的手紧了紧:“浩哥,我跟你们一起去。场子是我管过的,该担的责任我担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野浩按住他的肩,“你好好养伤,别掺和。真要问起来,就说你只管看场子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不行!”刘四急了,“我刘四不是那种让大哥顶罪的人!”
“听话。”林野浩的声音很沉,“我们不在的时候,二子、三儿他们,还有底下的小兄弟,都得有人照看着。你留着,帮我们稳住大家。这比你进去顶罪重要。”
刘四看着他,眼眶红了,最终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从医院出来,林野浩又给二子、三儿交代了一遍:底下没沾过重事的小兄弟,连夜遣散,给钱走人;核心兄弟留在店里,正常上班,别乱,别惹事,等消息。
二子红着眼说“浩哥我们跟你一起去”,被林野浩骂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。
宋达和林野浩都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。两人站在旧印刷厂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像无数次出发去火并、去谈生意、去摆平麻烦时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们去的是省扫黑除恶专案组。
厚厚的材料拎在手里,有场子转让的全部合同,有主动关停非法业务的证明,有钱老板和李建国勾结的证据,还有周海龙设局的部分线索。
“怕吗?”宋达偏头问他。
林野浩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不怕。跟你一起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两人并肩往外走,晨光落在他们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们知道,这一去,或许要很久才能出来。或许是几年,或许是十几年。那些犯过的错、欠下的债,终究是要还的。
可他们没躲,没逃,没把兄弟们推出去顶罪。
从太镇的烂泥里出来,风光过,张狂过,跌跌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