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，林野浩捻灭了第三根烟，转身上了楼。
他没敲门，用宋达之前给他的备用钥匙轻轻开了门。客厅没开灯，只有卧室漏出一点暖光，张九应该已经睡了。宋达正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半杯凉透的茶，像是早知道他会回来。
“你都知道了？”宋达的声音很哑，烟味混着疲惫漫过来。
林野浩坐下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那条匿名短信亮着，刺得人眼睛疼。“刚收到的。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宋达拿起手机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指尖没抖，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。他没骂，也没摔手机，只是慢慢放下，拿起旁边的座机拨王总的号码。
忙音。
再拨助理的，关机。
连省投资集团的公开电话，都已是无人接听的状态。
凌晨五点，没人上班，也没人接电话。可这死寂本身，就是答案。
“向北已经在查资金流向了。”林野浩低声说，“我上来前给他发了消息，让他连夜核那两个亿的去向。”
宋达点点头，靠在沙发背上，闭着眼。客厅的窗帘没拉全，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。他才三十多岁，鬓角却隐隐泛了白。
“我以为是上岸的船，结果是勾命的钩。”他笑了一声，笑得很苦，“从王德明出事开始，我就一直在抓稻草。抓一根，断一根。到现在，最后一根也断了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只是陪他坐着。
他见过宋达最风光的时候，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。可从没见过他这样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连眼底那点不服输的光，都暗了下去。两个亿，是全部家当，是兄弟们的退路，是他赌上一切的洗白梦。一夜之间，全没了。
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向北的电话，声音压得发颤：“宋哥，浩哥，查清楚了。钱昨天下午到账后，半小时内就分三笔转去了三家境外空壳公司，股权穿透上去，最终受益人是周海龙的远房侄子。那个王总根本不是省投资集团的正式员工，就是个白手套，专门在外围拉人入局的。这个新能源项目，省里确实有规划，但配套资金根本没落地，就是他们搭的一个空架子，专门骗我们这种急于洗白的人。”
宋达握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……”向北顿了顿，“刚收到内部消息，扫黑专班凌晨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，附了这笔两个亿的转账记录，举报我们巨额资金来源不明，涉嫌涉黑资产转移洗白。专班已经立案初查了，估计很快就会传唤我们。”
屋里彻底静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，灰蒙蒙的，像蒙了一层灰。张九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，听见了后半段，没说话，只是走过来，给两人的茶杯里续上热水。
“怕吗？”她轻声问宋达。
宋达抬头看她，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：“我不怕自己出事，就怕你们跟着我受委屈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张九坐在他身边，伸手握住他的手，“从跟你的那天起，我就没想过独善其身。钱没了就没了，人在就行。”
林野浩站起身，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，放在茶几上。袋子里是他和向北攒了大半年的东西——周海龙团伙三起命案的线索、五起重伤害的人证、暴力催收逼死人的笔录、还有他贿赂地方官员的转账流水。
“宋哥，事到如今，没退路了。”他声音很稳，像定海神针，“他周海龙能设局骗我们的钱，能把转账记录递去专班栽赃我们洗白，我们就能把他的底全掀出来。他想借扫黑的刀杀我们，那我们就拉着他一起站到阳光下。谁身上干净谁身上脏，让上面查个清楚。”
宋达看着那个文件袋，愣了很久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？”
“从刘四被砍那天开始。”林野浩看着他，“我就知道，周海龙不会善罢甘休。这些东西，本来是留着自保的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向北在电话里立刻接话：“对宋哥！我们主动去专班，一边如实说明投资被骗的经过，一边举报周海龙设局诈骗、组织涉黑犯罪。他想把我们当扫黑典型，我们就把他拖下水。真查起来，他手上沾着人命，比我们重得多！”
宋达慢慢伸出手，按住那个文件袋，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晨光彻底亮了，落在他脸上，把眼底的灰一点点扫了出去。他不是输不起的人，从太镇街头摸爬滚打出来，输过无数次，从来没怕过。只是这一次，他以为自己能走条正路，结果还是踩进了泥里。
可踩进去了，就再爬出来就是。
“好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神又定了下来，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向北，你把材料再理一遍，分好类，哪些是涉黑的，哪些是诈骗的，哪些是行贿的，理清楚。八点，我们三个一起去省扫黑专班。”
“宋哥，要不要通知兄弟们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宋达打断他，“让二子看好店里，刘四好好养伤，底下的弟兄们该上班上班。别乱，乱了就正中周海龙下怀。我们去说明情况，不是去坐牢。该我们担的，我们担；不该我们背的锅，也不能认。”
八点整，三个人准时出现在省扫黑专班办公楼门口。
宋达穿了一身干净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——一个装着他们投资被骗的全部合同、转账记录，另一个，是周海龙的罪证。林野浩和向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，步伐都很稳。
门口的风有点大，吹得宋达的西装衣角猎猎作响。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梧桐树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野浩，你还记得吗？太县那年，我们被人堵在烂尾楼里，以为死定了，结果你从后墙翻出去搬了救兵。那时候我就觉得，你小子命硬，跟着你，死不了。”
林野浩也笑了：“宋哥，那时候是你挡在我前面挨了三刀。从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跟着你，去哪都认。”
向北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，只是往前迈了半步，和他们并肩。
三个人抬脚往里走，晨光落在他们身后，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。
他们知道，这一进去，要交代的不只是被骗的两个亿，还有十几年前的旧账、沾过血的生意、踩过线的过往。该认的罪，逃不掉；该还的债，赖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