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被抓的消息,是向北连夜骑摩托车告诉二子的。
那天晚上,南方小镇的出租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二子正蹲在地上,用热毛巾给刘四敷右手。废了的胳膊常年凉冰冰的,像截没有温度的枯木,他得每天揉上好几遍,才不至于僵得更厉害。刘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:“二子,你说浩哥会不会也出事?”
二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又接着慢慢揉:“别瞎想,浩哥机灵着呢,不会有事的。”
话刚说完,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。屏幕上跳着向北的名字,二子接起来,那头的声音裹着夜风,又沉又哑:“二子,浩哥被抓了。昨天晚上,在太省的出租屋里,警察直接堵的门。”
二子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,手里的毛巾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能发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人已经送看守所了,新闻都出来了。”向北的声音带着点喘,显然是一路骑过来的,“我也是托人打听才确定的。浩哥硬撑着不肯走,非要留在太省等宋哥,结果……”
后面的话二子没太听进去。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:林野浩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他们的车开走,身影又瘦又直,像根不肯弯的钉子。那时候他说“我在这儿等宋哥出来”,语气轻得像风,却比什么都沉。他没等到宋哥,先等来了警察。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他被戴上手铐的时候,会不会害怕?会不会想起他们?会不会后悔没跟着走?
“二子?你听见没有?”向北在电话那头喊。
“听见了。”二子的声音发哑,“你过来吧,我们当面说。”
挂了电话,屋里静得吓人。刘四看着他发白的脸,嘴唇动了动,没问出口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他就知道,他就知道那小子死心眼,非要一个人扛着。太省是什么地方?天罗地网都布好了,他一个人怎么躲得过。
向北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到的。摩托车骑了一路,风尘仆仆的,脸上蒙着一层灰,头盔往桌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,摊在桌上,头版头条的黑体字扎得人眼睛疼:太省涉黑团伙核心成员落网,宋达、林野浩等人已被依法批捕。
照片拍得很模糊,宋达和林野浩被押在中间,都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可肩并肩站着的姿势,和十几年前在太县烂尾楼前拍合影时一模一样。
张九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,一眼就瞥见了报纸上的人。水杯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桌沿,热水洒出来烫了手,她像是没知觉,一步步走过去,指尖轻轻抚过报纸上宋达的脸,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:“他瘦了。”
二子赶紧站起来扶她:“嫂子,你别看了,当心身子。”
“没事。”张九摇了摇头,眼泪砸在报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我就是看看他。好久没见了,也不知道在里面吃不吃得饱,穿不穿得暖。他胃不好,总忘了吃饭。”
向北把报纸往旁边挪了挪,沉声道:“嫂子,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。浩哥也进去了,宋哥一个人把所有罪都扛了,现在浩哥也落在里面,俩人都硬撑着不肯攀扯别人。再这么下去,俩人都得把牢底坐穿。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。”
“那还能怎么办?”张九笑了笑,笑得又苦又涩,“钱被封了,关系断了,人跑的跑、抓的抓,我们什么都没有了,拿什么救他们?”
“我们还有自己。”向北的眼睛很亮,像当年在太县第一次跟着宋达做事时那样,带着股豁出去的劲,“宋哥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,浩哥也想自己扛。可这些事,本来就不是他们俩的,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做的。我们去自首,把该担的罪担下来,能替他们分担一点是一点。担子轻了,判的年头就少了,出来的日子也就近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,只有窗外的风刮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几个人对视着,眼里都有恐惧,有不安,可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东西——是从太县泥地里滚出来就刻在骨头里的义气,是换过命、共过苦的兄弟情。
二子第一个站起来,胡茬乱糟糟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我去。我跟着宋哥十几年,他待我像亲弟弟。现在他进去了,我不能在外面躲着。该我担的,我一分都不躲。”
刘四坐在轮椅上,左手猛地攥紧扶手,手背青筋都凸了起来:“我也去。我手是废了,可嘴还能说话。那些事我都清楚,该我认的我全认。总不能让宋哥和浩哥两个人扛着所有事,我们在外面苟活。”
张九抬手擦了擦眼泪,脊背挺得很直,像院里那棵老槐树:“你们去,我也去。我是宋达的女人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他扛了那么多,我也能替他扛一点。就算帮不上大忙,至少能陪着他。”
向北看着他们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以为自己提这个想法会有人犹豫,会有人退缩,可没有。这群从太县走出来的人,穷过、苦过、风光过,到了落难的时候,没一个人想着自己跑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那我们就一起去。一起扛,一起等。扛得住,我们一起出来过日子;扛不住,我们也陪着哥俩。”
天彻底亮的时候,他们收拾好了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裳,几瓶水,半条没抽完的烟,还有刘四的轮椅,张九揣在怀里的、宋达那件旧外套的衣角。这栋漏风的土坯房是他们躲了半个月的窝,是风浪里最后一块落脚的地方。踏出这道门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二子推着刘四走在前面,张九走在中间,向北走在最后面。小镇的清晨很静,路边有老人遛弯,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,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。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,是他们曾经拼命想挣、后来又再也摸不到的日子。
没人认出他们。没人知道这几个神色平静的人,就是报纸上印着的涉黑团伙成员,就是悬赏通缉的逃犯。他们就像几个赶路的普通人,一步步走向镇上的派出所,走向那个他们躲了很久、终于决定面对的结局。
派出所不大,几间平房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风吹得牌子轻轻晃。二子站在门口,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太县的派出所,也是这样的牌子,这样的木门。那时候他还小,第一次跟着宋达来办事,吓得腿肚子发软,宋达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别怕,有哥在”。
现在宋达不在了,他得带着大家进去。
他转过身,看了看身后的三个人。刘四坐在轮椅上,背挺得很直;张九攥着衣角,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;向北站在最后,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像当年护着兄弟们撤退时的样子。他们眼里都有怕,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。
“走吧。”二子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值班的年轻警察正对着电脑打哈欠,看见进来四个人,愣了一下:“你们办什么事?”
二子走到柜台前,把双手往前一伸:“我们来自首。我叫二子,是宋达的手下。这是刘四,这是张九,是宋达的爱人,这是向北。我们都是太省涉黑案的涉案人员,主动投案,配合调查。”
年轻警察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上下打量了他们好几遍,确认不是开玩笑,赶紧拿起电话拨了出去,声音都有点发紧。挂了电话,他看着几个人,语气复杂:“你们……先坐那儿等吧,省厅的人马上就过来。”
二子点了点头,扶着刘四在长椅上坐下。张九坐在中间,向北靠在墙边。四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,没说话,也没抱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。
省厅的车赶过来的时候,外面的路灯都亮了。为首的警察走进来,亮出证件,目光扫过他们四个,语气严肃:“你们四个主动投案?”
“是。”二子站起身,“所有事我们都交代,该担的责任我们都担。但我有个请求,宋达和林野浩担的太多了,该我们的,别算在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