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对岸的草地上躺到日头升到头顶,向北才撑着胳膊坐起来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衣服湿乎乎地贴在身上,被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他没急着走,望着河对岸连绵的山林看了很久,像要把那片土地的轮廓刻进心里。
老陈安排的接应人中午才到,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,话很少,只递给他一套干衣服,就领着他往南走。走了整整一天,傍晚才到一处靠海的港口,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堆得像小山,吊机的轰鸣声昼夜不停。向北被安排在货场做装卸工,管吃管住,工钱一半抵那五十万的债,剩下的刚够糊口。
活是真苦。天不亮就上工,扛着上百斤的货箱在跳板上走,海风裹着咸腥气往嘴里灌,一天下来,肩膀磨得全是血泡,晚上躺在板房的硬床上,翻个身都疼。向北从没喊过苦,也没问过什么时候能还清债,每天闷头干活,别人歇两趟他只歇一趟,别人扛一箱他扛两箱。管工的老陈手下都说,这小子是个不要命的。
只有夜里躺在硬板床上,他才敢想太省的事。想宋达在里面会不会受委屈,想林野浩会不会又硬扛着不肯低头,想二子和刘四能不能适应监室的日子,想张九一个女人家该怎么撑下去。想得多了,枕头就湿一片。他从不擦,天亮了照样爬起来干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每个月发工钱那天,他都会攥着皱巴巴的几张纸币,找跑中越边境的货郎,托人家打听太省的消息。一次二十块,少了人家不肯说。
第一次听到判决结果,是在偷渡过来的第三个月。货郎蹲在货场的围墙根,叼着烟跟他说:“你说的那个宋达,判了无期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二把手叫林野浩的,十五年。剩下几个从犯,三年到八年不等。”
向北捏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,烟蒂烫到了指尖,他才猛地回神。他没说话,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,抽了半包,抽到嗓子发哑发疼,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又去货场干活了。那天他扛货扛到后半夜,管工的劝他歇会儿,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宋达会判重刑,也知道林野浩肯定把能扛的都扛了。可真听到结果,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子割,一下一下,疼得喘不过气。
后来又陆续听到消息,说张九因为没参与核心犯罪,判了三年缓刑,已经回太县老家了;说刘四因为手有残疾,在监区里做轻活,没人欺负他;说二子表现好,已经拿了一次表扬,能减刑。
听到张九出来的那天,向北连夜翻出自己攒的所有钱,凑了三千块,第二天一早塞给货郎,让他帮忙捎去太县,给张九。“别说是我给的,就说以前的兄弟托的,让她好好过日子,别亏了自己。”
货郎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揣着钱走了。
向北知道,张九肯定能猜到是他。一起走了这么多年,谁是什么性子,彼此都清楚。她不会问,也不会推辞,她知道这是兄弟们的心意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。
港口的风大,吹得人皮肤粗糙,晒得人脸色黢黑。向北话越来越少,人越来越沉默,干活却越来越麻利。五年后,他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债。
老陈找他喝酒,酒瓶子往桌上一墩:“向北,五十万还清了。从今天起,你自由了。想留在我这儿干,我给你涨工钱;想走,我也不拦着。”
向北端起酒碗,一口闷了,辣得眼眶发红。“陈哥,谢了。我不走,想在港口盘个小铺子,卖点烟酒杂货。”
老陈看了他半晌,点了点头:“行,有难处随时找我。”
杂货铺就开在港口入口处,十来平米,卖些烟酒、方便面、劳保用品,专做跑船工人和装卸工的生意。生意不算红火,够吃够花,还能攒下点。向北就守着这方寸之地,每天天不亮开门,天黑了打烊,日子过得平静又单调。
他没换名字,也没成家。有人给他介绍当地的姑娘,他都笑着婉拒了。人家问他是不是等着家里人,他就点点头,不细说。
每年监狱探视季,他都会提前半个月开始备东西。宋达爱喝的铁观音,要找福建来的货船带正宗的;林野浩爱抽的红塔山,要国内带过来的;二子爱吃的牛肉酱,他特意找四川的厨子学了,自己熬了装罐;刘四的右手怕凉,他托人买了加绒的护腕。还有给张九的护肤品、保暖衣,一样一样打包好,托靠谱的人带进监狱,带进太县。
东西不多,都是心意。他从不留名字,里面的人也从不问。大家都心知肚明,还在外面守着的,也就向北了。
第七年的时候,货郎从太省回来,给向北带回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是林野浩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只有四个字:保重,等我们。
向北攥着那张纸条,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,坐了一整夜。纸条被他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磨得边角都起了毛,像揣着一团温温的火。
后来张九也会托人给向北带东西,有时候是她自己腌的咸菜,有时候是一双纳好的鞋垫,有时候就一句话:别太拼,照顾好自己。
向北都好好收着。咸菜就着饭吃,鞋垫垫在鞋里,话记在心里。
日子一年一年往前挪,港口的船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向北的头发慢慢添了白丝,眼角也爬了皱纹,只有每天傍晚坐在门口望北方的习惯,从来没变过。
有人劝他,别等了。无期就是一辈子,十五年也够熬的,不如在这边成个家,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向北每次都笑一笑,摇摇头,不说话。
他没忘当年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自己。那时候他推开门,就能跟兄弟们一起进去,一起扛。可他没推。不是怕坐牢,是他知道,不能所有人都进去。总得有个人留在外面,总得有个人撑着外面的摊子,总得有个人等他们出来。
宋达把所有罪都扛了,把活路留给了剩下的人。他不能把这条活路走窄了。他得在外面铺好路,等他们出来那天,一踏出监狱大门,就能看见熟人,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,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。
第十年的深秋,向北又去了一次边境那条河。河水比往年更急,风卷着落叶飘在水面上,打着旋往下游去。他站在对岸的石头上,望着北边连绵的山林,像很多年前站在旧印刷厂门口望那栋楼一样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两根,一根放在身边的石头上,一根自己抽。烟雾被风吹散,飘过河面,飘向北方,像要越过山川,飘到几百公里外的监狱里去。
他在心里说,宋哥,浩哥,二子,四哥,你们好好改造,我在这边等着。
等你们出来了,我接你们过来。咱们找个靠山靠海的地方,盖几间平房,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再也不打打杀杀了,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风卷着河水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应他。
向北掐灭烟蒂,转身往回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踩在异国的土地上,心却一直留在了河对岸,留在了那些一起在烂尾楼里烤火、在巷子里拼杀、在酒桌上碰杯的年月里。
他不是逃兵。
他是留在外面的,最后一盏灯。
灯亮着,回来的人就找得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