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整整一夜。
宋达靠在车窗上，脸贴着冰凉的玻璃，没合过眼。窗外的树影飞速往后退，像十几年匆匆而过的日子——从太县的烂泥路到太省的柏油路，再到眼前坑坑洼洼的边境土路，兜兜转转，又落回了身无长物的境地。林野浩坐在他旁边，身子绷得很紧，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，生怕后面有警灯追上来。开车的人话很少，只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扔过来两个干硬的面包：“吃点，前面要进山了，接下来得靠脚走。”
宋达接过面包，捏了捏，硬得硌手。他没吃，揣进了口袋里。林野浩看了他一眼，也把面包收了起来。两个人都没胃口，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砖，沉得喘不过气。
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。荆棘划破了外套，碎石硌得脚底发疼，宋达在看守所里熬了大半年，身子虚，走几步就喘。林野浩扶着他的胳膊，半搀半架地往前走，像很多年前宋达背着受伤的他从巷子里往外逃时一样。只是那时候宋达的背宽得像座山，如今山瘦了，也沉了。
中午时分终于到了界河边。接应的人指着对岸雾气蒙蒙的树林：“过了河就出了境，那边有人接。记住，过去之后少说话，按安排的来。”
河水刚入秋就凉得刺骨，浪头卷着泥沙往下冲，踩进去的瞬间，寒气顺着腿骨往心口钻。宋达走在前面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，差点被浪头卷走。林野浩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，指节都捏得发白，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。两个人跌跌撞撞踩上对岸的泥土时，浑身都湿透了，风一吹，冷得牙齿打颤。
向北早就等在林子里了。看见两人狼狈地走过来，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上前想喊一声“宋哥”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这里不是太省，不是他们的地盘，多说话就多一分危险。他只接过两人身上的包袱，闷声说：“走吧，先去住处换身干衣服，别冻病了。”
住处就在港口边上的小平房，藏在一片民居里，不起眼，也没人留意。屋子不大，两间屋，一个小院子，墙角堆着些杂货，是向北看铺子剩下的货。宋达换了身干衣服，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烟是向北递的本地烟，劲大，第一口就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里面……都还好吗？”他弹了弹烟灰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都稳当着呢。”向北蹲在他旁边，语气放得很轻，“二子表现好，上个月减了半年刑。刘四在监区做手工活，没人欺负他。嫂子缓刑快满了，在太县街口开了个小杂货店，能糊口，就是总念叨你。”
宋达点点头，没说话。烟烧到了指尖，烫了一下，他才猛地回神，把烟蒂按进土里。他原以为走出看守所的那一刻会松口气，可没有。人出来了，心还困在那四面墙里。兄弟们在里面扛着，他这个做大哥的，反倒跑了，像个逃兵。
“哥，”林野浩走过来，蹲在他另一边，眼神很稳，“我们先在这边稳住，慢慢想办法打点，能给他们减点刑是点。等他们都出来了，安顿好了，我们一起回去自首。该我们担的罪，一分都不躲。”
宋达侧头看他，少年时跟在身后的小不点，如今也能扛事了。他笑了笑，笑得又苦又涩：“傻不傻？跑都跑出来了，还回去做什么。”
“从太镇巷子里你拉我一把那天起，我就跟着你了。”林野浩说得认真，“去哪都跟着，该担的也一起担。”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下来。
宋达和林野浩平时很少出门，大多时候就在后院帮向北理货、看铺子，有人来买东西就低头递货，话少得很。只有傍晚收了摊，三个人才会去海边走一走。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，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，远处的航船亮着灯，在黑夜里慢慢往前挪。
每个月向北都会托跑船的人往国内带东西——给宋达带的铁观音，给林野浩带的红塔山，给二子熬的牛肉酱，给刘四缝的护腕，还有给张九的护肤品和生活费。每次收拾东西，宋达都要站在旁边叮嘱半天，让张九别省着花钱，让二子好好改造别惹事，絮絮叨叨的，像个操心的老人。
向北每次都笑着应下，转头就把东西一件件打包好。他知道，这是宋达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。人在外面，心都拴在墙里面。
每年除夕，小平房里都会摆上一桌子菜，五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宋达会给二子的碗里倒满酒，给刘四夹块最大的肉，给张九盛碗热汤，就像以前在旧印刷厂的食堂里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过年时一样。
喝完酒，宋达总会站在院子里，望着北边的方向站很久。林野浩就靠在门框上陪着，不说话，也不催。
向北有时候会劝，说不然就一直在这边待着吧，没人找得到，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。宋达每次都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望着北边的夜空，声音很轻却很定，“犯下的错，总得认。他们在里面熬着，我不能在外面躲一辈子。等他们都出来了，安顿好了，我得回去。该我坐的牢，我一天都不躲。”
“我跟哥一起回去。”林野浩在旁边接话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海风吹过来，卷起院角的碎纸片，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的海面。远处的航船还在走，灯亮着，像颗悬在夜里的星。
宋达看着那盏灯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太县的烂尾楼里，他蹲在火堆旁跟兄弟们说，以后要带大家过上正经日子。正经日子没过上，反倒把兄弟们都拖累了。他心里愧，愧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