柬埔寨贡布农场的日子,过得比宋达预想中安稳单调。
每天清晨五点半鸡啼响起,一天的劳作就准时开始。宋达膝盖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,只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持续性的酸胀。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踩着带露水的田埂去往菜地;林野浩跟在身后,手里拎着两把镰刀;向北早早守在猪圈旁,开始搅拌猪饲料。三人分工固定,平日里话不多,却彼此清楚对方的位置。这样的生活一晃就是两个月,手里慢慢攒下一点积蓄,数额不算多,但省吃俭用足够维持生计,暂时不用再为温饱四处奔波。
农场老板姓吴,福建人,四十出头,身形黑瘦,说话习惯眯起眼睛。他待人还算厚道,特意给他们安排相对缓和的农活,从不随意克扣工钱。有时候从镇上赶集回来,还会捎上几瓶啤酒和卤味,傍晚收工之后,三人就坐在铁皮房门口陪着吴老板小酌闲谈。吴老板喝到微醺,总爱说起早年闯荡边境的往事,说得最多的,就是混乱凶险的金三角。
“金三角那地界,你们应该听过名头吧?”吴老板灌下一口啤酒,眼神飘向远处幽暗的山林,像是掉进久远的回忆里,“那地方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待的,遍地持枪的武装、各路军阀、贩毒团伙,人命轻得不值一提。早上还跟你说话的人,隔天就可能凭空消失,要么亡命跑路,要么直接没了性命。在那里,一条人命甚至比不上一小包货值钱。”
宋达端着酒杯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他想起早年在太县烂尾楼里打打杀杀的日子,那时候也觉得世道蛮横,拳头说了算,可那终究是地界内的纷争,有底线、有恩怨。金三角不一样,整片地域秩序崩塌,贪婪和暴力是唯一的规矩。
“不过那边也有一套硬规矩。”吴老板接着说道,“谁手里枪多,地盘就大;谁资金雄厚,手下人手就多。想在那边站稳脚,就得够狠、够硬、敢拼命。心里一胆怯,直接就输了,输了就一无所有。”
宋达放下啤酒杯看向吴老板:“吴哥,你以前去过金三角?”
吴老板笑了笑,语气带着后怕:“年轻的时候跟着熟人跑过几趟边境货,看着赚钱来得快,可天天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。我胆子小,赚了一点钱就赶紧抽身,回来守着这片农场种菜养猪,虽然挣得少,夜里睡得踏实。”说完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,“不早了,我先回去休息,你们也早点歇着。”
吴老板走后,宋达独自坐在铁皮房门口望着夜空,天上乌云密布,看不见星月。吴老板那句要狠、要敢拼命一直在耳边打转。他这一生从来不怕死,从在太县巷子里站起来那天就看淡了生死,可他现在唯独不敢轻易去死。一旦没了性命,就再也见不到高墙里的张九、二子和刘四,这么久的等待和逃亡也就彻底失去意义。
“宋哥,在琢磨什么?”林野浩走出屋子,坐到他身旁。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我们不能一辈子困在农场里种菜。”
林野浩看向他:“你心里想去金三角?”
宋达没有直接回答,低头盯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。这双手从前握过刀、拿过棍棒、经手过大笔资金,如今整日握着锄头、镰刀、猪食桶。不是瞧不起农活,是这点微薄的收入太慢了,一个月几百块的收入,耗上十年也攒不出翻盘的本钱。他需要一笔足够分量的钱,用来打通门路、筹划后续的事,只有手里有底气,才有资格谈回去、谈接应里面的人。越是混乱的地方,越是藏着翻身的机会。
“野浩,你觉得金三角真的乱到没有分寸吗?”
林野浩沉默片刻:“乱是肯定的,但越是秩序松散的地方,机会也就越多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不用多说就懂了彼此的心思,心里都装着一份沉甸甸的执念。晚风从山林吹过来,凉意刺骨,裹挟着遥远地界里独有的戾气、贪婪和凶险,无形之中拉扯着他们的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宋达找到正在菜地忙活的吴老板。吴老板直起身擦了把汗:“一大早找我,是有事打算?”
“吴哥,我想打听一下金三角的门路,打算过去闯一闯。”
吴老板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,紧紧盯住宋达:“你真要下决心去?”
“想去试一试。”
吴老板放下手里的菜秧,坐到田埂上点燃一支烟,抽了大半截才开口规劝:“宋达,我实话跟你交底,金三角不是你以前混的县城江湖。那里的人下手没有底线,不讲情面,动起手来不计后果。你身上还背着通缉案底,一旦卷入纷争,不管是黑帮还是武装,都能拿你的身份做把柄拿捏你,进去容易,想脱身比登天还难。”
宋达蹲在他对面,神色十分坚定:“吴哥,危险我心里清楚,可我实在耗不起了。在农场种地只能勉强糊口,一辈子都凑不出回去的本钱。金三角再凶险,至少有赚钱的路子。我不怕拼命,就怕碌碌无为耗在这里,等到最后连见面的机会都等没了。”
吴老板盯着他执拗的模样,长叹一口气:“行,我托人问问。我有个姓罗的朋友在小勐拉开玉石店,手里人脉杂,能安排落脚的活。不过我得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,到了那边一切听他安排,不许擅自逞强惹事。那边的人比你狠得多,遇事能忍就忍,能退就让,活着离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我记住了,一定稳住性子。”
“等我消息。”
三天之后,吴老板带来了答复。他的朋友老罗在小勐拉主营玉石生意,顺带打理边境往来的杂活,眼下正好缺可靠的人手,愿意收下他们,前提是必须遵守规矩,服从安排,严禁私自闹事。宋达听完没有半点犹豫:“定下来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下周一凌晨有过境的越野车,你们跟着车队一起走就行。”吴老板拍了拍宋达的肩膀,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两个字,“保重。”
回到住处,宋达把前往小勐拉的决定告诉林野浩和向北。房间里一阵长久的沉默,林野浩率先打破安静:“宋哥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也一起走。”向北紧跟着站起身。
宋达摇了摇头,打算留下两人守在农场做后路:“这次我一个人过去探路,你们留在这里等消息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野浩态度坚决,“当初在太县说好一路同行,你往险地方闯,我们不可能躲在后面。”
向北也上前一步:“我们三个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,去哪里都要一起。”
宋达看着两个不离不弃的兄弟,眼眶一阵发热。从太镇那条窄巷开始,一路颠沛流离走到异国他乡,危难面前从来没有分开过。金三角前路莫测,凶险未知,他终究没有办法把两人独自抛下。“好,那就一起动身,互相照应。”
周一凌晨,三人准时登上一辆沾满泥污的老旧越野车,后座堆满鼓鼓囊囊的编织袋。开车的小李身形瘦小,话少冷淡,只示意众人上车,之后一路闭口不语。整条行进路线越往里走路况越差,两侧密林遮天蔽日,绿色的树冠如同高墙封锁着整条土路。宋达靠在后座,望着无边无际的山林,心里清楚,这一步踏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的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天色彻底黑透,越野车在一处路口停下。小李熄灭车灯转头提醒:“前面就是小勐拉地界,车子不能再往里开,你们顺着这条路步行,路口有人接应老罗。”
三人下车站在空旷的土路上,夜色浓稠得化不开,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忽明忽暗,像飘忽不定的鬼火。宋达深吸一口气,带着林野浩、向北朝着光点的方向步行,走了半个多小时抵达约定路口。一个矮胖圆脸、头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此,看见三人主动开口:“是宋达吧?我就是老罗,吴老板托过来的。上车。”
三人换乘一辆皮卡车,车厢里码着密封纸箱,老罗驾车沿着坑洼街道往镇中心行驶。道路两旁错落分布着砖房、木屋、铁皮棚,街边偶尔有行人探头打量过路车辆,眼神警惕又麻木。十几分钟后,车子停在一栋老旧三层小楼门前,墙面油漆剥落,一楼挂着一块罗记玉石的招牌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