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动身前往金三角的第三天,金老板安排的越野车准时开到农场门口。车子是老旧的墨绿色越野,车身漆面斑驳脱落,右侧后视镜只用粗铁丝简单捆绑固定,行驶起来底盘吱呀作响,到处都是松动的异响。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,一身洗得褪色的迷彩服,嘴里始终叼着一根烟,话少得近乎寡言。金老板递过来一个密封塑料袋,里面装着干粮和瓶装水。
“路上口粮都在这里,一路尽量少开口说话,不看热闹、不掺和路边任何事。在金三角,话多最容易惹祸上身。”金老板再三叮嘱。
宋达接过袋子揣好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贡布农场,整片田地已经渐渐拉远,化作模糊的影子。农场老板娘依旧站在院门原地,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,安静地望着他们,没有挥手,也没有道别。宋达收回目光,弯腰钻进后座,林野浩和向北紧随其后,三人紧紧挤在狭窄的车厢里。车门重重关上,越野车猛地起步,车轮卷起漫天黄土,彻底告别了这段短暂安稳的务农日子。
车子整整开了一整天,路况持续恶化,平整的柏油路早早消失,先后换成土路、碎石路,到最后只剩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,歪歪扭扭扎进深山腹地。道路两侧被浓密的原始森林包裹,参天大树层层叠叠遮蔽住整片天空,视野里只剩下压抑的墨绿色。沿途偶尔会撞见零星的村寨,低矮的竹楼依着山脚搭建,光着脚丫的孩童站在路边,睁着懵懂的眼睛盯着疾驰而过的车子。宋达靠着车窗望着那些孩子,恍惚间想起太镇巷子里的光景,一样衣衫朴素,一样守着一方狭小的天地,对外面遥远的世界充满陌生的好奇,却一辈子都很难踏出去。
天色完全黑透之后,司机把车开进一座山间小镇停下。镇子规模极小,只有几间竹楼、一间杂货铺和一个简易加油站,杂货铺门口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把整条街道照得空旷冷清。司机带着三人走进一栋竹楼,二楼打通做成一间大通铺,地上铺着粗糙的草席,已经有几名赶路的偷渡客蜷缩在上面休息,全程沉默不语,气氛压抑凝重。“就睡在角落,夜里不要私自出门,安分等到明天一早出发。”司机交代完便转身离开。
三人挤在墙角的草席上,席子坚硬硌人,浑身的疲惫却压过了皮肉的酸痛,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。宋达又一次陷入梦境,梦里张九穿着那件红色外套站在太省的街头,他拼命往前迈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,最后身影缩成一个红点彻底消散。他猛然惊醒,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,同屋的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赶路,抬手一抹眼角,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。
第二天的路程更加煎熬,山路陡峭颠簸,窗外的景色从密林变成连绵荒山,再顺着河谷一路向北穿行。午后时分,车子终于抵达老挝巴色。这里比沿途的山间集镇热闹不少,两条主街纵横交错,沿街摆满集市摊位,蔬菜水果、日用百货、五金杂货杂乱摆在一起,人员往来混杂。司机把车停靠在加油站边上,伸手指向一条向北延伸的土路:“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,大概一天路程,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。”
宋达下车望向蜿蜒隐进山坳的土路,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:“出发。”
三人徒步踏上进山的土路,正午烈日当头,空气闷热燥热,没走多久就口干舌燥。道路两侧山体裸露,遍地碎石,植被稀疏,光秃秃的坡面连遮阴的地方都找不到。跋涉两个小时之后,宋达膝盖的旧伤开始发作,每一次落脚都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,林野浩侧身扶住他的胳膊,自己也被长时间的山路耗得双腿发颤。向北走在队伍最前方,拿着一根树枝试探路面深浅,咬牙带头往前挪动。
一直走到夕阳西下,长长的影子拖在碎石路上,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子终于出现在视野里,清一色木质房屋,屋顶全用铁皮铺设。村口站着一名瘦高的中年男人,一身旧军装,手里夹着烟,看见三人径直迎上来:“是宋达吗?我是周老板手下,专门过来接人的,跟我进村。”
一行人穿过村落,来到村子后方一栋两层木楼,楼下堆放着木箱、油桶等杂物,楼上打通出一间大屋,摆放着几组上下铁架床。“今晚就在楼上休息,明天一早有皮卡进山。”
三人爬上床铺,床板坚硬单薄,薄薄的被子闷着白天铁皮晒出来的热气,房间里闷热憋气。宋达闭目休整,脑子里却总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枪响,分不清是远处传来的真实动静,还是长途赶路催生的幻觉,只能一次次睁开耳朵仔细分辨,在虫鸣风声里勉强稳住心神。
第二天凌晨,一辆军用样式的皮卡车开到楼下,两名身穿迷彩服、腰间配枪的男子坐在驾驶室里。“抓紧时间上车。”
三人登上皮卡之后,车子一头扎进更深的深山,山路愈发狭窄陡峭,两侧密林密不透风,行驶两个小时抵达一处武装关卡。粗壮的原木横在路中间,两名持枪哨兵守在道口,司机摇下车窗低声交涉几句,哨兵打量了车上的陌生人,抬手示意挪开路障放行。
“别多问,少说话。”宋达压低声音提醒身旁的林野浩。
再往前行驶两个小时,车子驶入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山间营地。营地布局规整,一圈铁丝网把木楼、帐篷圈在内部,巡逻人员身着制式制服,头戴贝雷帽,手里全部持有枪械。车子停稳之后,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迎面走过来,方脸浓眉,黑色T恤外面露出腰间的手枪枪柄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宋达一行人:“你就是金老板举荐过来的宋达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就是老周,金老板跟我打过招呼了,先进屋安顿,有活后面再安排。”
老周带着三人走进一栋独立木楼,屋内摆着桌椅、床铺,桌上摊着一张区域地图,墙面贴着金三角航拍地形图,上面用红笔勾画着错综复杂的路线。“这间房暂时归你们住,先适应一下环境。”
宋达站在地图前问道:“周哥,我们刚来,能安排点什么活?”
老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这里从来不缺活路,就看你敢不敢干、能不能扛得住。”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配枪,“在金三角,拳头用处不大,这个才是话语权,会用枪吗?”
“现在不会,可以从头学。”
老周久久盯着宋达的眼神,权衡片刻点头应允:“行,从明天开始安排练枪,枪法练出来,就安排看场、押运、值守这类差事,有活就有薪水,有薪水才能在这里站稳脚活下去。”走到门口时,他顿住脚步回头叮嘱,“记住一句话,这里没有明文规矩,谁手里枪多、势力硬,谁就是规矩。”
房门关上,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宋达走到窗边望向营地外沉沉的夜色,天地漆黑,星月被山林遮挡,远方隐约有一点灯火孤零零亮着,像悬在黑夜里的一颗孤星。踏入金三角地界,退路已经彻底被斩断,往后只能靠着胆量和分寸在这片无序的土地挣扎求生。
“躺下歇着吧,从明天开始,我们必须学着适应这里的生存方式。”宋达开口说道。
床铺空间狭小,勉强挤下三个人,宋达睡在中间,林野浩和向北分列两侧,一如当年在太县烂尾楼避难的模样。三人都没有睡意,静静听着营地外围隐约的脚步声,整片黑夜安静得压抑,却因为彼此相伴,心里多了一份底气。
此刻营地另一间木楼里,老周端着酒杯坐在桌前,对面坐着一个面部带疤的军装头目。
“新来的这三个人,能用吗?”疤脸男人开口问道。
老周抿了一口酒,冷笑一声:“人品心性试一下就清楚,金三角最不缺亡命徒,缺的是听话、沉得住气的人。能用就留下来使唤,不听话,扔进山里面自生自灭就行,山里正好缺养料。”
疤脸听完跟着笑起来,抬手举起酒杯和老周一碰:“那就慢慢试探,看看他们到底有几分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