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温的货成功卖出之后,营地终于彻底缓了过来,手里有了积蓄,也换掉了老周之前给的老旧破枪。一批崭新的泰国进口M16步枪运抵山头,成色崭新、射程稳定、精准度极高。老掉牙的旧货被尽数扔进深山沟谷,彻底作废。乃温手下的人日日握着新枪在营地巡逻操练,人人脸上带着久违的喜色,如同过年一般振奋。但宋达心里始终清醒,金三角从没有安稳的炫耀,枪从来不是撑场面的摆设,枪是命。手里有好枪,就会被更强的人盯上;手里有地盘,就会被贪婪的人觊觎;只要你还活着,就永远活在别人的算计和枪口之下。安稳永远是短暂的,麻烦永远接踵而至。
没过多久,南边的麻烦如期而至。盘踞周边村寨的掸族头目索吞,终于把目光对准了乃温的谷地。索吞手下足足百余人,枪械充足,垄断了附近大半小型罂粟种植区。放在从前乃温父亲掌权的年代,索吞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,见了老一辈只能低头哈腰、唯命是从。可老一辈逝去、队伍溃散之后,索吞顺势做大,野心彻底膨胀,公然盯上了乃温仅剩的基业。他派人上山传话,蛮横宣称南边整片林子归自己所有,勒令乃温立刻撤出。那片林地承载着乃温父亲二十年的心血,几十亩成熟罂粟田更是营地最核心的收入来源,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。
“放他妈的屁!”乃温怒拍木桌,茶杯剧烈跳动,他在棚内焦躁踱步,脸上的疤痕因暴怒涨成紫红色,“我父亲在世时,索吞连给我提鞋都不配!现在也敢上门抢我的地盘!”宋达静静坐在一旁,端着一杯本地苦茶,一口一口缓缓咽下,苦涩浸透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静。等乃温情绪稍稍平复,他才抬头开口询问双方实力差距。乃温低声道出实情,对方百人武装、弹药充沛,而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三十余人,真正能上阵厮杀的不足二十人,正面硬拼毫无胜算。
“硬打必死,只能智取。”宋达走到旧地图前,目光落在南边林地与东部仓库的标记上,语气平静笃定,“那片林子,我们直接让出去。”乃温瞬间愣住,满眼难以置信:“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地!凭什么让!”“他吃得下地盘,未必守得住地盘。”宋达目光沉沉,缓缓布局,“他占了林地,必然要抽调人手驻守,兵力一旦分散,软肋就彻底暴露。我们不跟他硬碰硬,转头端掉他的命脉——东边的物资仓库。那是他所有货、所有积蓄、所有弹药的囤积地,仓库一毁,他瞬间断财断粮,没钱买枪、没钱养人,队伍自行溃散,到时候他抢来的地盘,依旧是我们的。”
乃温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仓库点位,良久咬牙点头。他只提了一个要求,开战之时,他要亲手杀掉索吞,清算当年的旧仇、父债。宋达默然应允,他深知金三角的仇恨比毒品更蚀骨,毒品毁身,仇恨毁心,没人能阻拦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。三人敲定计划,静待三日后动手。行动当日,宋达带着林野浩、向北以及五名资深老兵,悄然潜伏至东部山谷仓库外围。仓库隐匿在密林深处,仅有一条通路,门口两名守卫持枪闲聊,戒备松懈。
一行人潜伏灌木丛中,静待南边开战信号。整整一夜蛰伏,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南边山林骤然响起密集枪声。索吞果然抽调大批主力驰援南边林地,仓库兵力彻底空虚。宋达当即带队突进,可刚冲出密林,仓库后方突然亮起刺眼车灯,一辆越野车疾驰冲出,密集的子弹迎面扫射而来。宋达迅速伏地躲闪,子弹擦着头顶呼啸而过,刺耳惊心。一瞬间,慌乱、枪声、嘶吼交织在一起,熟悉的厮杀场面让他恍惚重回太县的雨夜混战。彼时他无所畏惧,此刻孤身陷在异国山林,只剩无尽的漂泊与茫然。
“宋哥!没事吧!”林野浩快速靠拢支援。“没事,冲!”宋达迅速起身带队突进,向北精准击毙门口两名守卫,众人顺势冲进仓库。满仓的编织袋与木箱堆积如山,白色的罂粟粉末刺眼又冰冷。宋达指尖微颤,不是畏惧,是彻骨的厌恶,这些害人的东西,彻底撕碎了所有人的安稳,也一步步把他拖入无边深渊。逐层搜查之下,他在最里间房间撞见了索吞。
四目相对,枪口互指,空气死寂凝固。索吞满脸横肉,眼神阴鸷如钉,率先开口利诱:“你帮乃温做事,我给你双倍价钱,跟着我,地盘钱财应有尽有。”宋达轻轻摇头:“不是钱的事。”他缓缓放下枪口,“有人要亲自找你。”索登瞬间察觉危机,刚要抬枪反扑,乃温已然持枪冲入,一枪击穿他的肩膀。索吞惨叫倒地,枪械脱手,狼狈匍匐在地,疯狂求饶,许诺交出所有钱财地盘,只求保命。
乃温蹲下身,眼底只剩滔天恨意,声音冰冷刺骨:“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你的命。”一声枪响响彻仓库,索吞彻底没了气息,眼底残留着极致的绝望,一如当年乃温父亲惨死之时。宋达转身走出仓库,身后火光冲天,整座仓库被彻底引燃,刺鼻的硝烟、焦糊味、罂粟甜味混杂在一起,弥漫整座山谷。大火吞噬了所有货物,也烧掉了索吞积攒多年的基业。
众人折返营地时,天色将晓。乃温独坐棚内借酒消愁,半瓶烈酒入喉,双眼通红,伤疤暗红狰狞。他举杯向宋达致谢,感慨唯有敢打敢拼,才能在金三角立足活命。宋达举杯一饮而尽,烈酒灼喉,却难凉心底疲惫,淡淡反问:“今天杀了索吞,明天还会有别人。这里永远有贪念、有厮杀、有仇恨,你杀不完所有人。”乃温沉默良久,只剩一句固执的回应,杀到无人敢犯为止。
深夜微凉,宋达独自走出棚外,破晓前的黑夜漆黑压抑,无星无月。空气里混杂的血腥与腐甜,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味道,也是他再也摆脱不掉的印记。转角暗处,阿杰蜷缩靠墙,浑身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面对宋达的询问,他声音细若蚊蚋,坦白自己第一次开了枪、杀了人,满心恐惧与愧疚。
宋达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平静而无奈:“在这里,不杀人,就会被杀。没有对错,只有活着。别怕,熬过去就好了。”阿杰含泪追问他第一次杀人是否害怕,宋达望着沉沉黑夜,轻声回应,起初怕得要死,可在这片泥潭里,恐惧终会被麻木吞噬,怕着怕着,就无所畏惧了。
送走阿杰,宋达独立风中,满心疲惫。他早已不是太镇那个纯粹的少年,日复一日的厮杀、算计、杀戮,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柔软。而此刻小勐拉的赌场内,老周与金老板对坐饮酒,听完手下的汇报,笑意深沉。“宋达这人,胆子够大,心性够狠,彻底立住了。”老周举杯轻笑,金老板顺势反问是否忌惮他日渐壮大。老周望着漆黑夜色,眼底尽是算计:“金三角从无长盛不衰的人,他越强、地盘越大、仇人越多,根本无需我们动手,自然有人替我们制衡。他越是往上爬,陷得就越深,这辈子,都别想彻底脱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