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吞的地盘拿下来之后,乃温的整体势力一下子扩张了一大截,控制范围从原先孤零零的一座山头,扩张为三座山头外加两个边境村寨,人手扩充、枪械补给也跟着充裕起来,可随之而来的麻烦同样成倍增加。索吞虽然被击毙,但他手下的武装并没有彻底瓦解,一部分人四散逃亡投奔其他军阀,还有二十多名残余亲信,由索吞的侄子察猜带领,躲进东部深山的溶洞里盘踞下来。这群人仗着熟悉山林地形,专门搞游击骚扰,今天进村劫掠物资,半路拦截运货队伍,夜里躲在暗处打冷枪,杀伤力算不上致命,却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,时时刻刻搅得营地人心不安。
宋达把那张老旧的区域地图摊在木桌之上,乃温伸手指着东侧整片密林区域,眉头紧锁。“察猜一伙就藏在这片山林深处,山洞四通八达,藏身点极多,我们进去围剿他们就四散逃窜,我们撤出山林,他们又立刻出来滋事,跟耗子一样难缠。”宋达盯着地图上错综复杂的山势,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太县处理地头势力的经历,这类打不赢就躲、躲完又反扑的对手,不彻底收服或者打服,骚扰就永远不会停止。
“察猜手下大概多少人?”宋达开口问道。
“二十多个人,枪械一般,最大的优势就是土生土长,整条山路、山洞暗道全都烂熟于心,我们的人进去完全摸不清路线。”乃温语气透着无奈。
宋达起身望向窗外,天空看着澄澈透亮,可落在他眼里依旧一片灰蒙蒙,压抑的氛围和当初困在太县烂尾楼里的心境一模一样。“与其没完没了拉锯消耗,我打算直接进山找他谈一谈,能招安就收编,谈不拢再集中兵力围剿。”
乃温连忙出言阻拦:“进山谈判风险太大,对方心性偏激,很容易设下埋伏。”
“带上几个人随行防护就行,先把话摊开,打仗是最后一步。”宋达打定主意不再犹豫。
这次随行除了林野浩、向北,还带上乃温手下两名久经战阵的老兵,一个叫阿瓦,年过四十,身形黑瘦,话少眼神锐利,看人如同刀锋一样;另一个是岩龙,不到三十岁,体格壮实,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扭的龙形刺青,下手狠,枪法稳,两人都是跟着乃温父亲征战过的旧部,实战经验充足。一行人顺着山道向东进发,两个小时之后正式踏入密林腹地,参天古树遮蔽日光,林间光线昏暗,厚厚的落叶铺在地面,踩上去绵软无声,空气里混杂着腐叶、泥土与草木交织的腥气。阿瓦走在队伍最前方,手持树枝拨开缠绕的藤蔓开路,岩龙压在队尾持枪警戒,行进途中阿瓦蹲下身,指着地面凌乱的脚印判断对方刚刚从这里经过没多久。
众人顺着脚印继续潜行半小时,前方林间空地上出现一伙休整的人员,抽烟、擦枪、整理装备,人群正中坐着察猜。他二十八九岁,身形瘦高,一道狭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,模样透着一股桀骜的戾气。宋达不顾林野浩的拉扯,独自走出灌木丛,空地内二十多支枪口瞬间齐刷刷对准他,黑漆漆的枪口密密麻麻,让人头皮发麻。宋达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,直言要找察猜面谈。
察猜站起身握紧手里的步枪,语气带着敌意:“乃温的人跑到这里,是主动送命?”
“我不是来开战的,是来给你们指一条出路。”宋达神色镇定,直面对方一众枪口,“索吞已经死了,你们躲在山洞里靠劫掠过日子,没有固定地盘,没有稳定收入,迟早会断粮溃散,要么饿死在山里,要么被别的武装吞并围剿,一直做亡命野寇,终究没有活路。”
察猜指节死死攥住枪柄,内心明显动摇:“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?”
“归顺乃温的队伍,编入外围守备分队,管饭、配发弹药,划定专属值守区域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用再躲躲藏藏。”
察猜眼神里满是顾虑:“我叔叔当年和乃温一家结下死仇,乃温不可能容得下我。”
“仇恨是索吞一个人的,你当年并没有参与恩怨纠葛,这笔旧账已经随着索吞的死了结。只要你们守好营地定下的规矩,之前的过节一笔勾销。”宋达抛出底线,又将一包香烟扔了过去,“我敢只身站在这里谈判,就是拿出了诚意,想继续躲在山里耗下去,我们接下来就会全面进山围剿。”
察猜拆开香烟点燃,沉思许久终于松口同意归顺,但是提出唯一条件:自己带来的人手由他亲自指挥,不接受外人随意调遣。宋达当场应允,前提是必须遵守营地统一的铁律,不准劫掠内部人员、不准私自偷盗物资、不准内讧内斗,触碰底线绝不姑息。察猜听完不由得轻笑,感慨在金三角死守规矩的人往往活不长久,宋达淡然回怼,是守规矩活下去,还是肆意妄为早早送命,选择权握在双方手里。
一行人带着察猜的队伍返回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变黑,乃温站在木楼门前死死盯着察猜,两人对视沉默,气氛僵持压抑。宋达站在两人中间充当缓冲,讲明招安约定和人员安排,乃温一言不发转身关上房门,把所有情绪憋在屋里。宋达心里清楚,杀父仇人的侄子留在眼皮底下,换谁心里都会膈应,但金三角永远没有一成不变的恩怨,利益和生存才是永恒的法则。他安排察猜一行人暂时驻扎在营地西侧空置棚屋,先休整适应环境。
林野浩看出隐患,悄悄提醒宋达,乃温心里的芥蒂很难彻底消除,两拨人迟早会爆发矛盾。宋达坦言自己只能把人拉拢回来,化解心结只能交给时间,眼下先稳住整体局势,把内部秩序稳住才是重中之重。夜里躺在床上,宋达又想起早年在太县收拢敌对势力的经历,靠着规矩凝聚人心,如今身在异国山林,依旧在用同样的方式立足,只是这条路越走越险,回头也越来越难。
第二天一大早,营地内爆发激烈的争吵,宋达闻讯立刻出门,看见乃温和察猜在空地上对峙,双方火气都已经拉满。起因是察猜手下的人饿极了,私自搬走库房里几袋大米和咸菜,乃温认定这是偷窃,触碰营地规矩,察猜则认为只是临时借用,算不上偷盗。宋达隔开两人,弄清事情原委之后,先拿出钱打算补上物资损失,却被乃温当场拦住。
“这不是几袋粮食的小事,是规矩。今天私自拿东西不追责,以后所有人都会无视纪律,队伍就散架了。”乃温态度十分强硬。
宋达心里明白规矩不能破例,转头看向察猜,明确告知手下违纪必须接受处罚。察猜虽然不情愿,但理亏在先,只能认罚,全队统一被罚清扫一个月猪圈,用体力惩戒立住底线。事后乃温提醒宋达,金三角心慈手软就是自取灭亡,宋达心里清楚,太过暴戾容易四面树敌,太过温和又会被人肆意拿捏,进退之间,全靠分寸权衡。
为期一个月的惩戒结束后,察猜手下的人渐渐融入营地的劳作、值守任务,察猜头脑灵活,做事干练,慢慢也开始独当一面,乃温表面不再刻意挑事,可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解不开的隔阂。宋达时刻提防着潜藏的矛盾,一边整肃队伍纪律,一边盯着山下罂粟田的长势,花期已经褪去,果实日渐饱满,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全面收割,这批收成决定着营地接下来的弹药储备、资金储备,也决定着他积攒路费、谋划回国的进度。
就在所有人埋头筹备秋收的时候,外出打探情报的斥候急匆匆赶回营地,神色慌张地敲响了乃温的房门。一番交谈过后,乃温脸色凝重地找到宋达,带来一个极具压迫的消息。
“佤邦那边派人传话,要向我们整片控制区征收保护费,要求把这一季一半的收成上交。”
宋达神色骤然一沉,一半的收成等于直接抽走营地所有生存本钱,相当于逼着众人无路可走,沉声问道:“如果我们拒绝缴纳?”
乃温望着北边连绵的群山,语气沉重地说出答案:“不交,佤邦就会直接出动武装进攻山头,强行抢占我们的地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