佤邦与果敢正式全线开战的那个夜晚,连绵不断的闷响从北边一路传过来,低沉的炮声如同远处滚动的惊雷,一下接着一下,震得简易棚屋的木架微微发颤。宋达整夜没有合眼,独自坐在桌前凝神静听,林野浩守在一旁,双手死死攥住步枪,指节绷得发白。向北倚着门框望向北方天际,一片暗红的火光长久凝在半空,那是炮弹爆炸、营房燃烧映出来的血色光晕,隔着几十公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宋哥,战火会不会顺着战线直接压过来?”林野浩压低声音问道。
宋达没有立刻作答,心里没有半点底气。佤邦、果敢两军参战兵力加起来数千人,配备迫击炮、重机枪,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。他起身走到那张老旧的地形图前,整个谷地刚好卡在两大交战势力中间,位置就像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的一枚鸡蛋,一旦战线前移,最先被碾碎的就是他们。
“不能死守原地,必须转移。”宋达开口定下主意。
乃温眉头紧锁,目光死死盯着北方染红的夜空,语气满是挣扎:“这片山谷是我父亲一辈子守住的地盘,我临走前答应过他,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守在这里。”
“守住地盘的前提是活着。人没了,再牢固的土地也守不住。”宋达语气沉稳,把利害摆在明面上,“现在撤退是躲开炮火,等战局稳定下来,我们才有机会再做打算。”
乃温沉默良久,最终咬着牙点头同意连夜南迁。
天色还处在破晓前最黑的时段,整个营地瞬间忙碌起来,所有人抓紧收拾物资,粮食、弹药、衣物、被褥能打包的全部带走,笨重带不走的家具、农具只能就地遗弃。宋达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涌动的人群,黑压压的队伍像迁徙的蚁群,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远超体重的行囊,孩童压抑的哭声、老人急促的喘息、妇女互相喊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可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脚步,停滞就意味着被战火追上。
阿杰主动走在队伍最前方带路,常年在深山奔走的他熟稔所有隐秘山道,哪里有隘口、哪里容易遭遇伏击、哪条路线能绕开交战区,心里一清二楚。队伍行进速度不快,他总是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候后方掉队的人。宋达压在整支队伍的最后面,全程清点人数,严防有人落在密林里失联,在金三角的荒山里,一旦脱离队伍,基本就再也找不回来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队伍抵达一处狭长山谷,阿杰停下脚步说明前路情况:穿过这条山谷就进入缅甸政府军的管控区域,对方不主动开战,但是设下关卡收取过路费,定价每人五百,孩童可以免票通行。宋达立刻召集所有人把身上零散的钱全部收拢汇总,清点之后资金刚好够支付全队的通行费用。他把钱款交给阿杰,叮嘱交涉的时候少说话,交钱之后抓紧通过关卡,不要逗留惹麻烦。
阿杰进山交涉一个小时后折返回来,身后跟着几名持枪的政府军士兵,带队的军官身形黑瘦,一双小眼锐利如钉,简单盘问确认队伍是从交战区逃难过来的,核对人数之后收下钱款,挥手让出谷道放行,临走前警告一行人进入管制区域严禁寻衅滋事,违规直接扣押所有人。
队伍徒步两个小时走出山谷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开阔平地,一座铁皮屋顶的村寨坐落在平地中央,这里就是政府军管辖的孟萨集镇。进入集镇之后,宋达安排众人暂时休整落脚,一连三天四处打探落脚地点,孟萨虽说相对安全,可是物价、房租居高不下,手里仅剩的资金撑不住一个月,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坐吃山空。
第四天,阿杰打探到一条新的出路:往西翻越两道大山,有一片废弃的大片荒原,早年聚居的村寨常年受战乱袭扰,居民尽数逃难离开,整片区域变成三不管地带,既不在政府军严密管控之下,也不属于坤沙划定的势力范围,没有固定的保护费、高额过路费,唯一的弊端是没有任何武装庇护,遭遇流寇、散兵只能依靠自己防御。
“就去这片荒地。”宋达果断下定决心,总好过困在集镇里慢慢耗光家底。
队伍再次启程向西进发,山路崎岖难行,接连翻越两座大山,一路上摔跤磕碰成了常态,所有人摔了就爬起来,不敢耽误行进节奏。阿瓦的妻子背着襁褓里的女儿赶路时重重摔倒,膝盖被碎石划破,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只是简单包扎一下就咬牙跟上队伍。行军途中,岩龙偶遇从政府军队伍里逃出来的亲弟弟,年轻人厌倦无休止的内战打算回乡,可老家已经沦为交战主战场,早已无家可归,索性直接编入队伍一起赶路。
整整三天翻山跋涉,队伍终于踏入无边无际的荒原。齐膝的野草铺满大地,远处散落着几座坍塌的土屋,断墙枯木孤零零立在旷野里,在空旷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荒凉。宋达站在荒原中央极目远眺,没有险峻的山谷,没有阻隔的河道,只有长风、野草和一望无际的天空,一瞬间觉得所有人渺小得如同风中沙粒,可再渺小,也必须扎根在这里活下去。
所有人立刻动手搭建临时营房,伐木割草、和泥垒墙,老人、妇女、孩童也力所能及帮忙递木料、捆草绳。阿瓦用石块垒起简易灶台,一锅稀薄的杂粮粥煮好之后,所有人围在一起分食,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可历经一路逃难,能安稳吃上一口热饭,已经是难得的安稳。
天色黑透之后,简陋的草棚全部搭建完毕,所有人挤在棚内歇息。宋达躺在地面上,透过草棚的缝隙望向夜空,漫天繁星清亮细碎,和当初在太镇看见的星空一模一样,可脚下的土地早已相隔万里,归途依旧遥遥无期。
“宋哥,还没睡着?”林野浩侧过身低声问道。
“在想以后的路。”
“不管走多远,我们总归能等到回去那天。”林野浩语气笃定,一路颠沛流离,他早就把这份执念当成撑下去的底气。
宋达没有再多言语,伴着旷野里风声、虫鸣静静熬到天亮,清晨第一轮朝阳从东边地平线升起,金色的霞光铺满整片草原,空气里裹挟着青草、露水独有的清新气息,少了罂粟那种腐甜压抑的味道,心里也稍稍松快下来。从北边炮火里死里逃生,跳出各大势力划定的棋局夹缝,总算暂时拥有一片可以自主掌控的落脚地。
可宋达心里清楚,平静只是暂时的。此时北边山头之上,一名裹着白头巾、身着旧军装的佤邦探子,顺着队伍留下的脚印一路追踪到荒原外围,把这支队伍人数单薄、防御空虚、缺少重武器的情报牢牢记在心里,转身快步下山,准备回去向上司汇报动向,伺机再次发起围剿。
宋达迎着朝阳站在旷野中央,心里明白躲得过一次战火,躲不过无休止的窥探与算计,想要在这片三不管的荒原站稳脚跟,开荒种地、整肃队伍、加固防线,每一步都不能松懈。活下去,守住身边的人,守住心里那一点等待归途的念想,就是眼下唯一要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