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的情报送出来第三天,宋达在深山之中抓住了难得的喘息机会。此前坤沙押运军火的队伍遭遇伏击折损惨重,南边沿线的防守兵力被迫抽空,孟平镇东侧二十公里的班龙村彻底成了无人管控的真空地带。这座仅有几十户人家的掸族村落,村民世代耕种稻田与罂粟,长久依附坤沙势力缴税纳粮,如今驻军尽数撤离,只余下几名无权无势的收税小喽啰留守。金三角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法则,无人管辖的地盘,向来是谁先抢占,就是谁的根基。
宋达将泛黄磨损的地形图平铺在棚内泥地上,林野浩、王飞、向北、乃温、查那、索朗六人蹲地围拢,神色冷峻,如同蛰伏待猎的野兽,静静等候部署。宋达指尖重重点在班龙村的位置,沉声开口:“此地距离我们营地三十公里,无正规驻军、无防御工事,只剩几个不堪一击的闲散喽啰。拿下这里,我们就能拥有第一座真正落脚的村落,有村民、有土地、有产出,漂泊无根的队伍,才算真正在金三角扎下根来。”
乃温眉头紧锁,满心顾虑:“班龙是纯粹的掸族村寨,排外成性,世代只信本土族人,绝不会轻易归顺外来的我们。”一旁的王飞语气凛冽,带着一身杀伐戾气:“不肯归顺便打到归顺,乱世之中,实力就是道理。”宋达抬眼扫过二人,沉稳定调:“不用蛮力硬攻,先礼后兵。打只是退路,安抚人心才是根本。坤沙压榨村民五成收成,肆意抓捕壮丁充军,对村民生死漠不关心。我们只收三成粮税,绝不强抓人力,护他们田地安稳、村寨平安。村民最懂权衡利弊,谁能让他们安稳活命,谁就是值得追随的人。”乃温默然颔首,他清楚,金三角的百姓从不在乎掌权者的身份,只在乎能不能安稳活下去。
次日天未破晓,宋达挑选二十名精锐队员整装出发。王飞持枪开路,步伐迅捷沉稳,始终警惕着山林四周的动静。宋达旧伤未愈,一路翻山涉水,膝盖反复刺痛发麻,却始终咬牙硬撑,不肯落后半步,林野浩寸步不离随行,时时伸手搀扶。众人跋涉半日,翻越两座大山、蹚过三条溪流,午后时分终于抵达群山环绕的班龙村。山谷之中良田错落,稻田青翠、罂粟田金黄,景致安然如画,可宋达心中毫无松懈,他深知金三角最是藏险于美,越是安逸的景致,背后藏着的危机越重。
村口早已聚拢一众村民,老少皆手持木棍、砍刀,满脸戒备地死死盯着一行人。一位满脸沟壑如刀刻的拄杖老者缓步走出,用掸族话厉声盘问。乃温上前流利对答,几番沟通拉扯,老者神色几经变换,终于抬眼看向宋达,用生硬的汉语问道:“你是领头的?”宋达应声颔首:“是。”“来做什么?”“坤沙守军撤走,你们无依无靠,乱世之中无人庇护便是等死。我来护村安民,只收三成收成用作军备守防,绝不抓壮丁、不抢口粮,替你们挡劫掠、御战乱,我们共生共存。”
老者眼神满是怀疑:“凭什么信你?”宋达俯身掏出贴身携带、跟随自己十余年的旧匕首,稳稳放在地上:“这把刀陪我走过太县、太市、太省,闯过无数险境,从未欺人、从未失信。我以此立誓,所言句句属实,若有半分虚言,刀断人亡。”老者凝视匕首良久,弯腰拾起递回宋达,终于松口让路:“刀是好刀,人是否真心,我们且看。”
众人顺利进村,错落歪斜的竹楼沿山道排布,泥泞小路坑洼崎岖,鸡鸭穿梭、孩童嬉闹,满是烟火气息。村里孩童从未见过外来武装人员,纷纷驻足观望,眼神懵懂又好奇。宋达看着一张张纯粹的小脸,心底骤然泛起酸涩,恍惚间想起杳无音信的张九,念起她年少的模样,思念翻涌,痛彻心扉。
接下来三日,众人全员安民稳村。宋达带队修缮破损竹楼、开挖饮水井、平整村内土路,真心实意为村民谋生计。王飞带人巡查村寨四周,重新布设哨位、清理隐患陷阱,筑牢外围防线。林野浩终日与村中老人闲谈,摸清村寨过往、周边势力动向与坤沙残余势力踪迹。向北统计村内田地、粮食与罂粟产量,规整造册、合理规划分配。查那与索朗外出探查方圆数十里动静,严防坤沙势力折返突袭。短短三日,村民的戒备彻底消散,眼中的恐惧化作观望与信任,渐渐接纳了这群远道而来的守护者。
第四日清晨,宋达召集全村村民在村口空地议事,他立于青石之上,望着眼前朴实的村民,字字铿锵:“从今往后,班龙村不再归任何武装势力管辖,归我们所有人共有。我方队员与村中青壮年共同戍守村寨,抵御劫掠战乱。收成七成归村民自用,三成留存用作购置枪械弹药、储备公粮、养护守村人手。我们不求霸权,只求所有人安稳活命、安居乐业。你们可愿意?”
全场陷入长久的沉默,这是金三角最郑重的考量。率先发问的老者得知宋达姓名后,转身用掸族话向众人讲明利弊,随后率先抬手应允。紧接着,村中青壮年、妇人、老人相继举手,无人例外。没有欢呼、没有掌声,极致的沉默里,是全村人托付性命的绝对信任。宋达望着一双双举起的手,心头沉甸甸的,往事翻涌而上,当年在太省带人闯荡,无数人托付性命,他终究留有遗憾。如今重担重任,他暗下决心,这一次定要护住这方村寨、护住所有人。
自此,队伍正式扎根班龙村,各司其职稳步发展。王飞主导整训守村队伍,挖掘战壕、堆砌沙袋、布设机枪点位,完善全套防御体系。向北修建公用粮仓与小型弹药库,规整物资、统筹储备。林野浩手把手教村中青壮年枪械使用、瞄准击发、换弹避险的实战技巧。乃温带领村民耕种各类粮食作物,保障村寨口粮自给。查那、索朗持续外出探报,掌握周边势力动态。阿杰驻守孟平镇,依托林老板的渠道,隐秘对接张九,双向传递关键情报,整条信息脉络稳稳打通。宋达日日巡遍村寨每个角落,熟记每一位村民的样貌、家境与难处,将所有人的安危生计,牢牢扛在自己肩上。
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,深夜里查那匆匆折返,面色凝重万分:“宋哥,坤沙大军折返北上,目标不是班龙,是孟平镇!数百兵力携重炮压境,丹泰上校的政府军守军毫无抵抗,全线溃败弃城,孟平镇彻底空虚失守。”
宋达心头骤然一沉,局势瞬间危急。孟平与班龙仅隔二十公里,敌军骑兵半日可至、卡车转瞬即达,孟平沦陷之后,班龙村必然是坤沙下一个清剿目标。他立刻召来核心众人议事,看向王飞征询对策。王飞眼神坚毅,语气决绝:“必须死守,绝不能退。一旦班龙失守,我们只能再度遁入深山,再无立足根基,永世无法翻身。哪怕胜算渺茫,拼死也要守住。”
宋达转头看向林野浩,等待他的判断。林野浩沉思片刻,冷静分析利弊:“不可主动出战,只需固守蛰伏。坤沙抢占孟平,相当于直面政府军防线,丹泰弃城只是暂避锋芒,政府军绝不会放任地盘流失,两军大战必不可免。此刻贸然出手,只会替政府军挡枪、白白损耗实力,毫无益处。我们只需稳住村寨、静观其变,待两方两败俱伤,我们便能坐收渔利,稳住根基。”
宋达闻言心中安定,欣慰于林野浩的沉稳成长,当即定下计策:全员固守班龙,严整备战,不主动挑衅、不贸然参战,静待两方混战。全队即刻加急修筑防御工事,三十余名精锐全员驻守村口防线,枪弹紧缺却人人严阵以待,做好了应对突发战事的准备。
一夜无声蛰伏,次日破晓,南边孟平镇方向骤然传来震天枪炮声。政府军集结重炮、直升机主力反扑,与坤沙大军展开惨烈激战,炮火轰鸣震得大地震颤,硝烟弥漫半边天际。宋达立在村口战壕之中,望着南边漫天战火微光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他们赌赢了。坤沙与政府军彻底缠斗胶着,无暇顾及偏远的班龙村。这座来之不易的村寨根基,稳稳守住了。前路依旧荆棘密布、危机四伏,但他们终于在残酷的金三角,站稳了脚、扎下了根。宋达与林野浩并肩而立,望着天边炮火染红的天际,无言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