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堡的墙砌到一人高的时候，宋达开始琢磨防御的事。墙再高，没人守，就是一堆石头。有人守，没武器，就是一群活靶子。有武器，没脑子，就是一座死城。他不能让自己的城堡变成死城。他站在工地上，看着那些墙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把王飞、查那、苏奇督叫到一起。
“墙砌好了，怎么守？”
王飞蹲在地上，拿根树枝画图。“四面悬崖，只有谷口一条路。在谷口修一道城门，铁皮的，厚一点，炮打不穿。城门后面修一个瓮城，敌人进来了，关上门，往里面打。谁也出不去。”
宋达看着地上的图，点了点头。“城门要两道。外面一道，里面一道。外面破了，里面还有。里面破了，还有人在。人在，城就在。”
查那指着谷口两侧的悬崖。“悬崖上面修碉楼，一边一个，能看见下面，能打下面。敌人来了，还没到谷口，就先挨打。到了谷口，城门关着，打不进去。想爬悬崖，上面有人等着，爬上来就是死。”
苏奇督指着谷里的平地。“城堡里面修高台，比城墙还高。高台上架机枪，能打四周。敌人进来了，也躲不住。躲不住，就是死。”
宋达看着他们，心里忽然很踏实。他想起了太省，想起了那些年他在太省盖楼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这样，站在工地上，听着那些工匠说怎么建、怎么修、怎么防。现在他站在金三角的谷里，听着王飞说怎么守、怎么打、怎么活。一样的踏实，可不一样的地方。在太省，他盖的是楼，是给人看的。在金三角，他盖的是城，是给人活的。
“还要挖地道。”宋达蹲下来，在图的下面画了几条线。“从城堡里面挖，挖到谷口外面，挖到悬崖下面，挖到泉水旁边。万一被围了，能从地道出去，运粮、运水、运人。出不去，也能从地道打出去。敌人想不到，想不到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王飞看着那些线，眼睛亮了。“好主意。在金三角，还没有人挖过地道。挖了，就是独一份。独一份，就能活。”
他们开始打造防御工事。王飞带着人在谷口修城门，两道，铁皮的，厚一寸，外面包铁皮，里面灌沙子。门重几吨，开要几个人推，关要几个人拉。门后面顶了木桩，炮也炸不开。查那带着人在悬崖上面修碉楼，一边一个，石头砌的，墙厚一米，上面架机枪，下面存弹药。站在碉楼上，能看见谷口外面几里地。谁来了都看得见。看见了，就能打。苏奇督带着人在城堡里面修高台，比城墙还高，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谷。敌人在哪都躲不住。躲不住，就是死。
向北带着人挖地道。从城堡里面挖，往谷口挖，往悬崖下面挖，往泉水旁边挖。地道很窄，只容一个人弯腰走。顶上用木头撑着，两边用石头砌着。挖了两个月，挖了三条地道。一条通到谷口外面，一条通到悬崖下面，一条通到泉水旁边。万一被围了，能从地道出去，运粮、运水、运人。出不去，也能从地道打出去。敌人想不到，想不到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宋达每天在工地上转，看城门修得怎么样，看碉楼砌得怎么样，看高台建得怎么样，看地道挖得怎么样。他看得很仔细，每一块石头，每一根木头，每一寸墙，都要看过。看不好的，拆了重砌。看不稳的，拆了重架。看不实的，拆了重填。他说，在金三角，一块石头没砌好，就是一条命。一根木头没架好，就是一条命。一寸墙没填实，就是一条命。命不能马虎。马虎了，就是死。
张九有时候也来工地，给他送饭送水。她站在谷里，看着那些墙一天天高起来，心里忽然很踏实。那种踏实，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她想起太省，想起那些年她在家里等他回来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，站在窗口，看着外面，等他回来。等着等着，天就黑了。黑着黑着，天就亮了。亮着亮着，他就回来了。现在她又站在这里，站在金三角的谷里，看着他。他还在，还在砌墙，还在修城，还在活着。活着，就好。
一天傍晚，宋达站在高台上，看着四周。太阳快落山了，夕阳照在悬崖上，金灿灿的，像一座金色的城。他想起太省，想起那些年的日子。那些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可他不在乎了。他只想活着。活着，把城堡建好。建好了，他们就有根了。有根了，就能站着。站着了，就能回去。回去，就能见到他们。
“宋哥，有人来了。”王飞从碉楼上跑下来，指着谷口。
宋达拿起望远镜，往谷口看。谷口外面站着几个人，穿着便衣，腰里别着枪。领头的是个中年人，矮胖，圆脸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认出来了，是丹泰上校的人。他放下望远镜，下了高台，走到谷口。
那个人看见他，笑了。“宋达，丹泰上校让我来看看，你的城堡建得怎么样了。”
宋达站在谷口，看着他。“建得怎么样，你看不见？”
那个人往谷里看了一眼，看见了那两道城门，看见了悬崖上的碉楼，看见了城堡里的高台。他的笑容收了。“宋达，你建这个城堡，是想跟谁打？”
宋达笑了。“跟谁打？跟想打我的人打。谁想打我，我就跟谁打。打不过，就躲。躲不过，就死。死了，城堡还在。城堡在，根就在。根在，人就还在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宋达，你变了。”
宋达没说话。他站在谷口，看着那个人走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回了谷里。张九站在高台下面，等着他。“是谁？”
“丹泰的人。来看看我们的城堡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？来探底的？”
宋达笑了。“探底？探什么底？我们的底，在金三角，谁不知道？建了城堡，谁都知道。知道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不打了。不打了，就能活了。活了，就能等。等了，就能回去。”
她看着他，心里忽然很酸。她想起太省，想起那些年他在太省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也说，等等就能回去。等了一年，又一年。等到头发都白了，还没回去。现在他又说，等等就能回去。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。她只知道，她得等。等他建好城堡，等他站起来，等他回去。不管等多久，都等。
城堡建了半年，墙砌了三米高，城门装了两道，碉楼盖了两座，高台修了一座，地道挖了三条。宋达站在高台上，看着四周，心里忽然很踏实。他想起太省，想起那些年他在太省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也踏实，因为有人替他管着。现在，他替自己管着。管着墙，管着门，管着楼，管着台，管着道。管好了，就能活。管不好，就是死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看四周的时候，谷口外面的山上，一个人正站在山顶，看着谷里。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，脸上涂着泥，手里拿着一把步枪。他是老周的人，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。他看见谷里的墙又高了一截，城门又厚了一层，碉楼又多了几个枪眼，高台上又架了几挺机枪。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，然后悄悄地退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，很小心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要回去报信。告诉老周，宋达的城堡建了一半了，墙高门厚楼多台高。再不管，就真的来不及了。他下了山，消失在林子里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走的时候，宋达正站在高台上，看着那片林子。他看见了那个人，看见了他蹲在草丛里的样子，看见了他退走的方向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喊。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方向，记下了那个人，记下了这笔账。在金三角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。总有一天，他要让那个人知道，这座城堡，是谁的地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