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第二天是被母亲的呼唤叫醒的。
“野浩,快起来,要迟到了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,窗外已是大亮的天光。坐起身的一瞬间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酸疼入骨——昨天跑了太多路,双腿沉得像灌了铅。
洗漱完毕,草草吃完早饭,他背上书包,走出了家门。
走到巷子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阳光倾洒而下,落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行人步履匆匆,早点摊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,包子、馒头、油条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,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。
他站在原地,驻足看了许久。
这样安稳、寻常的早晨,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,没能好好静下心看过了。
踏进教室时,上课铃恰好打响。他迅速落座,翻出书,却没什么心思看一眼。
谢欣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浮着一丝笑意。林野浩冲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老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写画画,讲解着复杂的一元二次方程。林野浩努力盯着黑板,试图把那些数字和符号刻进脑海,可它们此刻在眼前飘忽不定,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,乱作一团。
眼皮开始沉重打架。
昨晚睡得太晚。从王坤家回来后,他又在烂尾楼待了许久,听宋达和张彪他们交谈。那些话晦涩难懂,他却努力记着,此刻在脑子里乱转,与黑板上的方程搅成了一锅浑浊的粥。
头越埋越低,越埋越低——
“林野浩!”
一声断喝惊得他猛地抬头。
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,面色沉冷地盯着他。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过来,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。
“站起来。”
他僵硬地站起身。
“我刚才讲的什么,你复述一遍。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旁边传来压抑的窃笑声。
数学老师叹了口气,无奈地摆摆手:“坐下吧。下课来我办公室。”
他颓然坐下,脸颊烫得能烧起来。
谢欣又一次回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。他摇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,心底却一阵苦涩。
下课铃响,他垂着头跟着王老师去了办公室。
王老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,在太镇中学教了快三十年书,见惯了风风雨雨。
“林野浩。”王老师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语气平淡却透着关切,“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林野浩沉默着摇了摇头。
王老师的目光里那点东西更浓了,那是一种既无奈又惋惜的眼神:“你以前成绩虽然不算好,但至少还能坐得住听课。这一个月,你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睡觉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林野浩依旧没说话。
王老师等了片刻,见他不开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不问你具体缘由,”他说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但你要记住,你现在是学生,学习是你的本分。不管你外面有什么事,课还是要上的。”
林野浩重重地点了点头,鼻尖有些发酸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回到教室。下一节课是语文。
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姑娘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她站在讲台上,细细讲解着课文背景和作者生平。
林野浩听着听着,思绪又飘远了。
他想起昨天的事,想起宋达站在王坤家门口,语气冰冷地说“他是我的人”时的模样。想起王坤父亲那张涨红的脸,和最后狼狈退缩的眼神。也想起母亲早上叫醒他时,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更想起谢欣。想起她回头看他时眼底的光,想起她递给他的笔记本,想起那晚她站在家门口月光下的样子。
这些事在脑子里盘旋流转,比枯燥的课文生动有趣多了。
“林野浩。”
声音传来,他猛地回过神,抬头看向讲台。
语文老师站在那里,正看着他。
“你来读下一段。”
他连忙站起身,翻书找页码,结结巴巴地读道: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……”
全班瞬间爆发出一阵低笑。
“林野浩,”语文老师脸涨得微红,有些尴尬地提醒,“那是上一课的内容。”
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,窘迫得无地自容。
坐下时,他听见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嘲笑:“傻逼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死死盯着书页上的空白处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中午吃饭,他蹲在操场角落,机械地嚼着冷硬的馒头。谢欣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林野浩,”她轻声问,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他嚼着馒头,没说话。
“上午两节课都被点名,”谢欣说,“这可不像是平时的你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谢欣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以前你虽然不爱说话,但听课很认真。现在,你课都不听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她:“谢欣,你说,上学有用吗?”
谢欣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”他斟酌着词句,试图把那些模糊的困惑说清楚,“学这些东西,以后真的能用上吗?”
谢欣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谢欣顿了顿,缓缓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愣了一下,预想中的反驳没到来,心里反倒空了一块。
“但是,”谢欣话锋一转,眼神亮了起来,“我爸妈跟我说,不上学,以后大概率就只能跟他们一样,卖菜、摆摊、干苦力。我不想过那种日子。”
她看向他,目光灼灼:“你也不想那样吧?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他想起母亲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一天十二个小时,疲惫不堪的身影。想起父亲在工地搬砖,风吹日晒,一天只挣八十块的辛苦。
他确实不想那样。
可他也不确定,上学,真的能让他摆脱那种日子吗?
下午的课,他强迫自己努力听。可那些字在书上,老师在讲台上,他的思绪却总飘向别的地方。
放学铃响,他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
谢欣快步追了上来。
“林野浩。”
他回头。
谢欣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。
“今天的笔记,”她说,“我帮你抄好了。”
他接过笔记本,翻开一页。谢欣的字迹工整清秀,页面上记得详细又清晰,重点用红笔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真诚。
谢欣的脸颊微微一红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转身小跑着离开了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才走向校门口。
张彪的车依旧停在老地方。他上车,车里坐着张彪和另外两个兄弟。
“走,”张彪说,“去烂尾楼。”
车子发动。
“彪哥,”他问,“今天学什么?”
张彪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:“今天不学,今天宋哥请客。”
“请客?”
“对,”张彪解释道,“有人送了几条好鱼,宋哥让人炖了,叫大家一起去吃。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。在烂尾楼请客?
到了烂尾楼,他果见那儿围了一圈人。中间生起一堆旺火,火上架着一口大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浓郁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。
宋达坐在火堆旁,正往锅里加调料。看见他来,招了招手。
林野浩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锅里炖的是鱼,还有豆腐、粉条、白菜,满满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杂烩。暖暖的蒸汽扑在脸上,瞬间驱散了初春的寒意。
“饿了吧?”宋达问,“一会儿就能吃了。”
林野浩点点头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看着那锅鱼,又看看周围那些兄弟。张彪、向北,还有十几个他不太熟的弟兄,都围在火堆旁,说说笑笑地等着开饭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过年的时候,父亲也会这样炖一锅鱼。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