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浩明显感觉到，自己在班里的“待遇”变了。
不再是以前那种躲不开的嘲笑与欺凌，而是另一种更让人不自在的目光——他走过走廊时，有人会下意识停下脚步；他开口说话时，有人会竖起耳朵偷偷听；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，四面八方也会有无数视线，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。
这种感觉，怪异得让人心慌。
中午，他照旧蹲在操场角落啃冷馒头。谢欣走过来，在他身边蹲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林野浩，你发现没？大家都在看你。”
林野浩嚼着馒头，头也没抬：“知道。”
谢欣看着他，眼神里浮着一层复杂的情绪，既有点担忧，又有点复杂的佩服：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林野浩停下咀嚼，想了想，声音平淡：“因为宋达。”
谢欣轻轻点头，承认得很干脆：“王坤他爸被堵在家门口的事，整个镇子都传遍了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是宋达为了你出头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，心里却翻起一阵五味杂陈的涟漪。
“现在他们都怕你。”谢欣看着他，语气认真，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林野浩抬眼扫视四周。那些与他目光交汇的视线，纷纷像受惊的麻雀一样，慌乱地躲闪开。
他确实感觉到了。那种从恶意转为敬畏的压迫感，像一层无形的壳，裹在了他身上。
吃完饭回教室，路过走廊时，迎面走来几个同班同学。平时看见他们，要么视而不见，要么故意撞肩。可今天，他们看见他，愣了一瞬，立刻慌忙往旁边退，恭敬地让出一条路。
林野浩面无表情地走过去，没回头。
下午体育课，自由活动。男生们在操场上挥洒汗水打篮球，女生们围站一旁闲聊。林野浩一个人坐在看台台阶上，静静地看着人群。
以前他也独处，那是没人理睬的落寞。可现在，他孤身一人坐着，总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，目光时不时瞟过来。
他隐约听见了：
“……就是林野浩吧？”
“听说他跟宋达混……”
“别惹他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朝那群人走过去。那些人看见他逼近，瞬间安静下来，脸上挤出讨好或紧张的笑。
林野浩没理会，径直走到篮球场边。正在打球的一群人也纷纷停手，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空气僵持了几秒。
“林野浩，”班里的体育委员李强率先开口，脸上挂着几分不自然的热情，“要不要一起打？”
林野浩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李强笑了，那笑声里透着刻意的殷勤：“不会可以学嘛！来，教你！”
说着，他将球用力扔了过来。
林野浩下意识接住那颗篮球，掌心沉甸甸的。他看看球，再看看周围所有人期待又忌惮的眼神，突然想笑。
以前啃冷馒头时的冷眼，和此刻手中的热球，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手腕一翻，把球扔了回去，语气平淡：“不了，你们玩。”
说完，转身重回到台阶上坐下。身后重新响起了拍球声，可那道注视的目光，却依旧像影子一样，跟在他身后。
放学铃响，林野浩走出校门。
张彪的车一如既往停在老地方。他上车，车里坐着张彪和另外两个兄弟。
“走，去烂尾楼。”张彪道。
车子启动。
张彪看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：“今天宋哥要考你。”
“考我？”
“对，”张彪补充，“检验一下你这段时间学的成果。”
林野浩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抵达烂尾楼，宋达立在空地上，身边围着几个人。看见他来，宋达招了招手。
林野浩走过去。
宋达盯着他，突然开口：“今天你一个人，打我。”
林野浩彻底愣住：“什么？”
“打我。”宋达从张彪手里夺过一根钢管，随手扔给他，“用这个。”
林野浩接住钢管，手心瞬间沁出冷汗。他看向宋达，对方赤手空拳，稳稳站在原地，气场从容。
“宋哥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宋达沉声道，“来。”
林野浩咬咬牙，握紧钢管，猛地挥出。
宋达侧身轻松躲开。
再挥，再躲。
他急了，不顾一切地冲上去，胡乱挥舞。宋达只轻轻一闪，反手在他手腕上一敲，“哐当”一声，钢管落地。
林野浩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站在当地。
宋达看着他，忽然低笑一声：“还行，比上次快多了。”
林野浩懵了：“这叫还行？”
宋达捡起钢管，递回给他，语气肯定：“你才练了多久？能挥到这个速度，已经不错了。”
他拍了拍林野浩的肩，加重了语气：“继续练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野浩在烂尾楼练到天黑。
张彪陪着他，一招一式教他发力、换气、平衡。他手臂酸痛，汗流浃背，却停都不停。
回到巷子口，夜色已深。路灯下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。
是谢欣。
她手里提着个袋子，看见他来，连忙迎上去：“林野浩，给你的。”
袋子里是两个饭盒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我妈做的，多了点，你带回去吃。”谢欣脸颊微微泛红，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。
林野浩看着那两份热腾腾的菜，心里一暖，鼻尖竟有些发酸：“谢谢。”
谢欣笑了笑，转身跑进了夜色里，背影轻快。
林野浩站在原地，目送她很久，心里那团郁结的雾气，似乎散了一些。
回家后，父母已归。他打开饭盒，里面是红烧肉和炒青菜，香气扑鼻。
母亲看见了，愣了一下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同学给的。”林野浩道。
母亲看着他，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，既有欣慰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：“野浩，你现在……跟以前真不一样了。”
林野浩没说话。
父亲在一旁抽着烟，淡淡开口：“不一样就对了，人总要长大，路总要自己走。”
那晚躺在床上，林野浩反复回想白天的种种。
学校里转变的目光、李强递来的球、谢欣站在路灯下的身影，还有宋达那句“继续练”。
他突然发现，自己的世界，真的变了。
是好，是坏？
他说不清。
只知道，既然踏上了这条路，便再也回不去了。
第二天上学，推开门。
林野浩发现自己的桌角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支崭新的钢笔，包装精致。
他愣了一下，拿起来看了看四周，没人敢与他对视。
他放下钢笔，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张纸条悄悄从课桌后传了过来。
他打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写得有些潦草：
“给你的。以前的事，对不起。——王坤”
林野浩看着那几个字，静静坐了很久。
窗外阳光正好，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，落在那支新钢笔上，折射出明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