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的摩托成了太镇每天的固定声响。
从太省到太镇，一个多小时的路程，风里来雨里去，从没断过。宋达劝过她，不用天天跑，太折腾。她总笑着摇头，说习惯了，不累。
宋达没再劝。他懂她，就像懂他自己。都是认定了就不回头的性子，撞了南墙也不会拐弯。劝多了，反倒生分。
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，反倒话不多。
她坐在窗边喝茶，他就在旁边翻旧书；她对着手机查资料，他就低头算账本。各干各的，互不打扰，却又处处透着默契。
她喝茶喝到一半，会顺手给他添满；他看书瞥见她缩肩膀，会悄悄把外套搭在她肩上。不用开口，一个眼神，一个动作，就都懂了。
张彪总说他俩像过了半辈子的老夫老妻。宋达听了就笑。
不是老夫老妻，是江湖儿女。
江湖儿女的情分，不用挂在嘴边，不用甜言蜜语。你懂我的难，我懂你的苦，并肩站着，就够了。
那天下午，摩托声却一直没响。
宋达坐在老位置，账本翻了三页，还停在同一行。时不时抬眼往门口看，茶凉了也没喝一口。从午后等到天黑，街灯都亮了，还是没听见那阵熟悉的轰鸣。
他终于拿出手机，发了条短信，字不多：“今天怎么没来？”
等了约莫半小时，那边回了五个字：“有事。明天来。”
宋达盯着屏幕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张九从来不会只说“有事”。她的事，从来都是和他有关的事。没来，必定是遇上了棘手的。
可他没追问。
江湖儿女，有分寸。她想说的，自然会说；她不想说的，问了也是让她为难。他只需要等，等她愿意开口。
只是心里那点不安，压不下去。
第二天中午，摩托声终于远远传来。
还是那辆黑车，还是那个利落的身影。摘下头盔甩头发的时候，发梢沾了点灰尘，眼下也带着点青黑，明显是没休息好。
宋达站起身，第一句没问线索，没问进展，只问：“昨天怎么了？”
张九坐下，低着头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摸到了赵卫国的一个把柄。他在太省郊区有家建材厂，看着是正经生意，其实是洗钱的窝点。高利贷、赌场、收保护费的脏钱，全从这家厂里走一圈，就成了合法营收。”
纸上写着工厂地址、法人信息，还有几笔关键的账户流水，记得清清楚楚。
宋达拿起纸，却没细看。他抬眼看向张九，语气沉了些：“你昨天没来，就是去盯这个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，笑了笑，有点得意，“蹲了一天，总算堵到了管用的凭证。”
“危险吗？”
张九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他的眉头皱着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。
“你担心我？”
“担心。”宋达说得很直接，没有半分扭捏，“赵卫国的人都是狠角色，你一个人去，太冒险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，笑得轻松，“就是蹲了一天，没遇上什么人。”
宋达没说话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，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哎？去哪儿？”
“吃饭。”他脚步没停，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，“蹲了一天，饭都没吃吧？先吃饭。”
张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“好。”
还是刘大勇的饭馆。
刘大勇看见他俩，笑着招呼：“宋哥，张九姐，还是老样子？”
“嗯。”宋达点头，“红烧肉、清炒青菜、蛋花汤，快一点。”
张九撑着下巴看他，眼里带着笑意：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？”
“你上次说的。”他给她倒了杯温水，“说小时候阿姨常做。”
张九愣住了。
她自己都快忘了随口提过的一句话，他居然记到了现在。
“你居然还记得。”她声音轻了点。
“你说过的话，我都记得。”
四目相对，谁都没再说话。饭馆里的烟火气裹着暖意，落在两人眼里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直到刘大勇端着菜过来，两人才回过神，相视一笑，低头吃饭。
她给他夹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，他给她夹一筷子清爽的青菜，推来让去，都是细碎的温柔。
吃完饭出门，风卷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。张九缩了缩肩膀。
宋达下意识就脱下外套，往她肩上披。
“别总给我披。”张九按住他的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也会冷啊。”她笑着说，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，然后一起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，“这样多好，都暖和。”
口袋里空间不大，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。掌心的薄茧蹭着彼此，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，一直暖到心口。
宋达低头看着交握的手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风再凉，也不觉得冷了。
慢慢走回据点，站在门口，张九才松开手，戴上头盔。
“我回去了，还有些资料要整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宋达叮嘱，“别骑太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摩托轰鸣着发动，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，车子很快驶远，消失在街角。
宋达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风卷起落叶从脚边滚过，他却像没察觉似的，一直望着车消失的方向。
直到腿都麻了，才转身进屋。
“宋哥，张九姐走啦？”张彪擦着桌子，凑过来一脸八卦。
“嗯。”
“嘿嘿，宋哥。”张彪挠挠头，笑得憨厚，“你们俩都这么好了，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？”
宋达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摇了摇头：“江湖儿女，结不结婚的，没那么重要。”
“那怎么行！”张彪急了，“江湖儿女也得有个家啊！”
宋达走到窗边，看着街上的路灯，眼神很软。
“再说吧。”
他不是不想，是不敢想。
这条路太险，赵卫国的事还悬在头顶，往后的日子，刀光剑影还多。他怕给不了她安稳，怕耽误了她。
可他也知道，张九不在乎这些。
就像她等了十年，不在乎多等几年；就像她骑一个多小时的摩托，不在乎累不累。
江湖儿女的情分，从来不是一张纸能框住的。
是同生共死，是并肩同行，是你懂我，我懂你。
这就够了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夜里的凉意。
宋达拿起桌上那张建材厂的纸条，指尖轻轻敲了敲。
往后的路还长，坎还多。
但没关系。
以前是他一个人扛，现在，有人陪他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