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蹲了整整七天，把赵卫国那家建材厂的底，摸得七七八八。
厂子表面做建材批发，货车进进出出看着热闹，实则是台日夜不停的洗钱机器。高利贷、地下赌场、收保护费的黑钱，混进货款里走一圈账，出来就成了正经生意的营收，干净得连常规审计都挑不出错。核心账本拿不到，但进出的流水、运货的车辆、往来的核心人员，全被她拍了下来。
她在工厂对面的废弃楼顶蹲了七天。背着长焦相机，揣着矿泉水和干面包，从日出守到日落。风大的时候，楼顶的灰刮得满脸都是，她就裹紧外套趴在掩体后面，连水都不敢多喝，怕错过关键的货车和人脸。七天下来，拍了满满一存储卡的照片，抄下来的车牌、货单编号整理得清清楚楚，装在厚厚的文件袋里，沉得像块石头。
骑摩托回太镇的路上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，贴在汗湿的额角。一个多小时的路程，她骑得又快又稳，心里揣着沉甸甸的证据，也揣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。
摩托停在据点门口，她摘下头盔，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，拎着文件袋推门进去。
宋达正对着账本喝茶，抬头看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，目光先落在她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上，最后才落到她手里鼓囊囊的文件袋上。
“这是？”
“赵卫国建材厂的证据。”张九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，嗓子带着熬出来的哑，却掩不住底气，“进出流水、车牌照、核心人员名单，还有货单存根。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宋达抽出来翻看。照片拍得极清楚，货车的车牌、卸货人的侧脸、货单上模糊的数字，一一对应，连时间线都标得明明白白。他翻了两页，指尖却越攥越紧。
“蹲了多久？”
“一个星期。”张九笑了笑，说得轻描淡写，“就在对面楼顶，视野好得很。”
“楼顶？”宋达猛地抬头，眉头拧成了结，“你一个人在荒楼顶蹲了七天？万一被他的人发现了怎么办？不要命了？”
他很少有这么急的时候，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，比指责更重。
张九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更软了：“命硬着呢。你看，东西不也拿到了。”
宋达看着她眼下的青黑，看着她被风吹得干裂的嘴角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，语气沉而郑重：
“张九，以后不用一个人拼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是我们的人。是太县的人，是我宋达的人。”
张九看着他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十年了。她一个人查，一个人蹲，一个人扛着血海深仇，摔了无数次跤，咬着牙爬起来。从来没人跟她说过“不用一个人拼”，从来没人把她划进“自己人”的圈子里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是我们的人。”宋达伸手，轻轻擦掉她眼角掉下来的泪，指尖带着点薄茧，却暖得很，“以后查什么，干什么，跟我们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，认真得像在许下承诺：“张九，加入我们吧。”
张九用力点头，眼泪掉得更凶，却笑着说：“好。我加入。”
宋达拉着她的手，往里屋走。
张彪正擦桌子，黑狗靠在椅子上看电视，向北坐在窗边看书。听见脚步声，几个人都抬头看过来，看见宋达紧紧牵着张九的手，都愣了一下。
宋达站定，扫过在场的兄弟，语气笃定：
“跟大家说一声。从今天起，张九是我们自己人。跟我们一起查赵卫国，一起守着太县太镇。”
张彪最先反应过来，把抹布一扔，笑着拍手：“太好了张九姐！早就盼着你来了！”
黑狗也站起来，咧嘴笑：“欢迎欢迎！以后有事招呼一声！”
向北合上书，站起身，微微点头，语气平静却真诚：“欢迎加入。”
张九看着一张张真诚的脸，心里那片空了十年的地方，忽然就被填满了。她吸了吸鼻子，笑着说：“谢谢大家。以后多关照。”
她转头看向宋达：“那我接下来干什么？”
“接着查赵卫国。”宋达说，“你查了他十年，没人比你更了解他。你想查什么，需要人手、需要钱，都开口。我帮你。”
“好。”张九点头，眼里重新燃起了光。
从那天起，张九正式成了团队里的一员。
她不再每天骑着摩托往返太省和太镇，在据点旁边租了间小房子，走路几分钟就到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带着相机去盯线索，拍到了就回来整理资料，分门别类记在本子上。
她整理好的证据，先交给宋达，宋达和向北一起核对，再送到林野浩那边存档。
文件袋越积越厚，赵卫国的罪名也越攒越重。从洗钱到高利转贷，从寻衅滋事到行贿，一笔一笔，都记在了纸上，也记在了他们心里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等证据攒够的那天，等收网的那天，等罪恶被清算的那天。
他们都知道，那一天迟早会来。
这天晚上，林野浩正在台球厅里翻《刑法》，门帘一掀，张九走了进来。
她拉了把椅子坐下，看着灯下看书的少年，笑了笑：“你就是林野浩吧？常听宋达提起你。”
林野浩合上书，点点头：“张九姐。”
“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、最稳的孩子。”张九托着下巴，眼里带着欣赏，“退学这么久，能把太县管得服服帖帖，不容易。”
“宋哥过奖了。”林野浩有点不好意思，低下头笑了笑，“我也常听宋哥说你。说你一个人查了赵卫国十年，从没放弃过。换别人，可能早就撑不住了。”
张九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指尖轻轻划过桌面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她声音轻了点，却很坚定，“我爸的仇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那么多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的人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仇一定会报的。”林野浩抬起头，眼神清亮又笃定，“赵卫国一定会倒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张九看着他。
少年的眼神很稳，带着超出年龄的沉静：“因为他不守规矩。放高利贷、洗钱、害人，都是踩红线的事。犯了法，就迟早要坐牢。他关系再大，钱再多，也大不过规矩，大不过法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们守着规矩走，一步都不歪。赢的，肯定是我们。”
张九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，看着他眼里的光，忽然就笑了。
心里那点压了十年的沉重和不安，好像忽然就轻了很多。
“好。”她笑着点头，“姐信你。我们一起等他倒的那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