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远蹲在水盆旁，伸手按了按被绳子绑在一起的船模。
确实很稳，也确实很适合放火。
黄盖要是看见这东西，怕是连苦肉计挨的板子都觉得值了。
庞统盯着李远。只要此人反对，自己这条计策便很难落下。
江东那边最忌惮的，也正是这个看似懒散的安平亭侯。
李远却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水。
“此计妙。”
“铁索连船，铺上木板，的确可解士卒晕船之苦。”
听到李远的话，庞统眼底的戒备慢慢散去。
曹操嘴角差点抽起来。这混账笑得这么真，心里八成已经开始挖坟了。
蒋干大喜。
“连李侯都赞成，足见庞先生此计高明！”
李远点头。
“高。实在是高。”
当天，曹操设宴款待庞统，又命人给他安排住处。
庞统没有久留。
他说自己尚有几名旧友在江南，愿替曹操暗中招揽，待铁索打造妥当之后再来效力。
曹操亲自将他送出水寨，还赐了金帛。庞统登船之后，站在船尾回望。
曹营水寨内，工匠已经抬出铁链比对尺寸。北军将领围在船边议论，脸上都带着喜色。
而那个最难对付的李远，正坐在岸边让典韦替他系披风，根本没有再看那些船一眼。
庞统收回目光，曹操中计了。
入夜。
李远刚钻进被窝，房门便被敲响。
典韦站在门外。
“三弟，主公叫你过去。”
李远拉起被子盖住脑袋。
“我休假。”
“主公说，只议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刻钟也不去。”
典韦想了想。
“主公还叫了郭先生。”
被窝里安静片刻，李远掀开一角。
“只有我们三个？”
“主公说是。”
中军帐中只点了两盏灯。
帐门紧闭，外面全是曹操亲卫。
郭嘉坐在案边，面前摆着几只用绳索串在一起的船模。
曹操见李远进来，指了指坐席。
“坐。”
李远裹着披风坐下。
“先说好，半个时辰算一天假。”
曹操冷着脸。
“本相现在便能让恶来把你送回去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李远刚站起来，曹操立刻拍案。
“坐下！”
李远又坐了回去。
郭嘉看着那几只船模，手指轻轻一推。连在一起的船模晃了几下，很快便恢复平稳。
“铁索连舟，的确能让北军站稳。”
郭嘉抬起眼。
“可也有一个问题。”
曹操沉声问道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船连在一起，行动必然迟缓。”
郭嘉拿起其中一只船模，绳索立刻牵动了其余几只。
“一船转向，众船都要跟着动。若在狭窄水面遭到冲击，很难及时散开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将桌边的油灯轻轻移近。灯火映在木制船模上。
“更要命的是火。”
“江上交战，最怕火攻。”
“战船若各自分开，一船起火，还能断缆避让。可几十上百艘船被铁索锁成一片，只要火船顺风撞进来，火势便会沿着木板、帆布和铁索旁的绳结一路烧过去。”
郭嘉抬手在几只船模上一扫。
“到那时，想解铁索都来不及。”
曹操盯着那几只船模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所以，庞统是周瑜派来的。”
郭嘉点头。
“蒋干第一次带回假信，助周瑜离间蔡瑁、张允。”
“第二次又恰好在西山遇见受排挤的庞统。”
“太巧了。”
曹操转头看向李远。
李远坐在旁边，郑重地朝郭嘉竖起大拇指。
“不愧是鬼才，这么快就看出问题了。”
郭嘉看着他。
“李兄早就看出来了？”
“庞统把几条船绑在一起的时候，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李远伸手烤着灯火。
“木船、帆布、麻绳、桐油，再加上江风。绑得越稳，烧得越整齐。”
曹操的眼角跳了两下。
“那你白日里为何还说此计妙？”
“确实妙啊。”
李远拿起一只船模，在油灯边晃了晃。
“能解晕船，能让北军站稳，还能把几十条船捆成一条巨型火把。这计策，一次解决两个问题，效率很高。”
曹操的脸黑了。
“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？”
“我说的就是正经的。”
李远放下船模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而且，咱们为什么一定要拆掉铁索？”
郭嘉抬眼看他。
“李兄的意思是？”
“连。”
李远指着桌上的船模。
“照做。铁索要连，木板要铺，船队要造得比江东想象中还大。该挂的旗挂，该堆的粮袋堆，该放的桐油放。周瑜想看什么，咱们就给他看什么。”
曹操皱眉。
“你想用假象骗过庞统？”
“庞统已经看见了。现在拆掉铁索，他回去怎么交代？说曹操没上当？周瑜会立刻知道计策暴露。”
李远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既然要骗，就骗到底。连船不但要做，还要做得像。工匠日夜赶工，水军将领争着献策，北军士卒满脸兴奋，让江东细作看见咱们已经把脑子烧坏了。”
郭嘉眸中浮出笑意。
“外面越像中计，里面越要留后手。”
“对。”
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每一组连环船队，都要留逃生小舟。”
曹操一怔。
李远拿起旁边一截麻绳，在船模两侧各拴了几只小木船。
“每艘大船两侧，拴两三条小舢板。平日收在船边，用绳网挡住，外面看着就像巡江小船。真起火了，士卒不用挤在大船上，直接跳小舟撤。”
曹操伸手拨了拨那些小船。
“若小舟被火烧掉呢？”
“那就多拴几条。船队分组，别把所有大船一口气锁成一条。每组之间留水道，铁索也别焊死，改成外表牢固、里面能迅速斩断的活扣。”
李远又拿起一把短刀，在麻绳旁边比划了一下。
“真有火船撞进来，第一时间砍断组间连接。大船烧就烧，人先跑。”
程昱站在旁边问道：“敌军若发现小舟，必会优先射杀逃兵。”
“所以大船上还要放假人。”
李远指向那几只船模。
“披甲的草人，戴头盔的木架，立在船舷和甲板上。远处看过去，船上人满为患。真起火之后，留下假人继续站着。江东以为咱们还在船上，弓箭和火油便会继续往空船上招呼。”
曹洪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假人要多少？”
“越多越好。若预算不够，就让老抠亲自扎草人。”
曹洪脸色一沉。
“为什么又是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