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意思是,你填洞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在陈宝山的算计里头。”
  赵建军盯着我没眨眼。
  “你想想看。他半夜派人把七个洞重新挖开,往里头埋了朱砂丸。他知不知道我会让你挖出来?知道。他知不知道挖出来之后我会让你回填?也知道。”
  “那他为什么还要埋?”
  “因为他赌的就是我会让你用石灰。”
  赵建军的烟夹在手指间没动。
  “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,这玩意儿平时很稳定,你摸它闻它都没事。但它有一个弱点,怕热。温度超过五百八十度硫化汞就开始分解,变成汞蒸气和二氧化硫。生石灰加水的水化反应能到多少度?最高一百多度。按说达不到分解温度。”
  “那怎么还中毒了?”
  “因为陈宝山埋的不是纯朱砂。”
  我蹲下来,在茶几上用手指蘸了点水画了个圈。
  “他那个朱砂丸里头掺了鸡血和头发。鸡血是有机物,有机物在石灰的高温碱性环境里会发生剧烈反应,局部温度远超一百度。而且朱砂粉碎得越细,跟土壤混合得越均匀,受热面积就越大。他提前把朱砂丸做成粉状裹在鸡血里,你拿石灰一填,石灰发热,热量传过去,那些细碎的朱砂粉就算不完全分解,也会有一部分变成汞蒸气往上冒。”
  “量不大,但够用。早上六点多,地面温度低,空气不流通,汞蒸气沉在地表一尺高的范围内。徐东海过去蹲着看了二十分钟,正好脸对着地面。”
  赵建军把烟掐了。
  “他妈的,这人心思深成这样。”
  “这还不算最深的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想想,他为什么要让徐东海来请我去看那块地?”
  赵建军愣了一下。
  “他要是不想让我发现那七个洞,根本不应该把我引过去。但他反过来做了,让徐东海主动请我去。为什么?因为他知道我去了一定会发现洞,发现了一定会让人处理。处理的办法无非就那么几种,石灰是最常见的。”
  “他是拿我当工具。”
  “不光拿你当工具。”赵建军的声音沉下来,“他还拿徐东海当靶子。”
  “对。徐东海中了毒,你和我都有责任。是我建议填石灰的,是你安排人干的。徐东海要是追究起来,矛头指向谁?”
  赵建军明白了。
  他在客厅走了两圈,脚步很重。
  “所以陈宝山从头到尾要的不是那块地。他要的是让我和徐东海翻脸,最好把你也拖下水。”
  “差不多。我们三个人互相咬起来,他在旁边看戏。”
 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。徐东海洗完澡出来,换了套家居服,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但眼窝还是凹的,整个人虚得很。
  他坐到沙发上看了看赵建军又看了看我,没说话。
  “徐总,感觉怎么样?”
  “不怎么想吐了。就是没劲,头还有点晕。”
  “正常。你接下来两天多喝水,多排尿,把吸进去的东西代谢出来。吃清淡的,不要碰酒。”
  这里我得多说一句关于汞中毒的事。轻度吸入性的汞接触,最重要的就是脱离环境加快代谢。多喝水多排尿是最简单的办法。如果症状严重的,比如出现手抖得厉害、视力模糊、记忆力明显下降,那就必须去医院查血汞和尿汞了。
  徐东海这个属于轻度的,接触时间短,量也不大。观察两天,持续好转就没事。要是两天之后还在头晕恶心,那得去查一下。
  “徐总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那块地上发生的这些,不是意外。”
  赵建军看了我一眼,意思是让我说。
  我把来龙去脉简单给徐东海讲了。从七个洞到朱砂丸,从石灰发热到汞蒸气,从陈宝山的连环设计到他真正的目的。
  徐东海听完了脸上没有愤怒。
  不是不怒,是怒过了。一个生意人被人算计到差点进医院,他心里翻的那些念头比什么都狠。但他这个人跟赵建军不一样,赵建军是明面上硬的,徐东海是暗地里记账的。
  “你确定是陈宝山干的。”
  “七个洞是凌晨有人重新挖开的,脚印是四十码的运动鞋,从东北角树林方向来的。陈宝山本人或者他带的那个人。”
  “带的什么人?”
  “他徒弟。三十来岁,右手小指断了一截。昨天来过我药店。”
  徐东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  “你认识?”我看他的反应问了一句。
  “不认识。但陈宝山上次来看地的时候,车上坐了个年轻人。我没细看,就瞥了一眼。”
  “瘦脸?灰色卫衣?”
  “好像是。”
  我记下了。那天马钧就在车里等着,说明他一直跟着陈宝山行动。他单独来药店找我那一趟,陈宝山是知道的。甚至可能就是陈宝山安排的。
  但他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对。
  一个单纯来刺探情报的人不会那样看人。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敌意,更接近犹豫。
  “赵总,徐总,你们两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不管以前有什么过节,陈宝山这一手已经把你们绑在一起了。你们要是还各怀心思,他一个一个收拾。你们要是站到一块儿,他反而没那么好出手。”
  赵建军靠在墙上没说话。
  徐东海沉默了很久。
  “赵总,你之前院子里那个铜镜的事……是陈宝山埋的吧。”
  赵建军点头。
  “是你让他去的。”
  这句话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  徐东海抬头看赵建军。“我说过了,我不知道他会埋东西。我就是花了钱让他去看看风水,他自己干的那些事我真不知道。你信也好不信也好,我只说一遍。”
  赵建军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  “行,我信你。但你欠我的那笔账,以后再算。”
  “随时。”
 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么达成了临时同盟。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为有个共同的敌人。
  从徐东海家出来已经快五点了。赵建军让寸头送我回药店。
  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  陈宝山的路数我基本摸清了。困龙局是他的看家本事,铜镜、朱砂、鸡血这些材料是他常用的工具。手法不算高明但心思极深,他不靠术赢人,靠的是算人心。
  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。
  他图什么?
  赵建军那个铜镜,据说是徐东海花钱请他埋的。那个好理解,收人钱财替人消灾,虽然消的是别人的灾。
  可这一次在徐东海自己的地上搞名堂,徐东海是他的客户,你坑自己客户图什么?
  除非徐东海不是他真正的客户。
  除非还有第三个人在后面。
  回到药店王胜利已经准备关门了。他看见我进来长出了一口气。
  “回来了?那边怎么样?”
  “处理好了。徐东海没大事。”
  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两个包子。
  “我老婆蒸的,给你留的。”
  包子凉了,但馅是肉的。我坐在桌前吃完了,心里暖和了一下。
  王胜利在对面坐着,看我吃完了才开口。
  “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,那个人又来了。”
  “谁?”
  “马钧。”
  我咬包子的动作停了。
  “他来干什么?”
  “买东西。买了半斤黄芪,一两酸枣仁。”
  我愣了一下。
  黄芪。酸枣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