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芪。酸枣仁。
我坐在桌前把这两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黄芪是我在电话里教刘家小伙子给他媳妇术前补气用的,这个不稀奇,药店常备的东西。但酸枣仁不一样。酸枣仁是昨天我当面教马钧治失眠的。煮水泡脚,配涌泉穴。
他买了。
不是走个过场买两颗糊弄事,是真买了,还买了黄芪。黄芪补气酸枣仁安神,这两样搭在一起泡水喝,气血双补的路子。他不光是想泡脚,他是想给自己调一调。
一个跟着陈宝山干活的人,拿我教的办法给自己看病。
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但我心里记住了。
“他买完就走了?”我问王胜利。
“走了。没多说话,拿了东西就走。”王胜利犹豫了一下,“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想回来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走了。”
“行,这事你别跟别人提。”
“我跟谁提啊。”
王胜利把灯关了上楼去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想了一会儿。
师父笔记里说过一句话,我以前没当回事,现在越想越有道理。他说:治病有三层。第一层治身,第二层治心,第三层治命。治身最容易,汤药银针下去就见效。治心最难,因为你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到底装了什么。治命不是你的事,那是老天爷的活,你别抢。
马钧的失眠不是装的。他的脉不骗人,他的舌头不骗人。一个长期睡不着觉的人,心里压着东西。压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那个东西让他不舒服。
一个跟着坏人干活但自己睡不着觉的人,和一个跟着坏人干活睡得踏踏实实的人,不是同一种人。
这件事急不得。你越主动去拉他,他越往回缩。你就把东西摆那儿,他自己会走过来。
睡了。
第二天上午来了个病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进门的时候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比划着跟我说话。我让他坐下把手拿开,他一张嘴我就看见了。
左边脸肿了一圈,从腮帮子一直肿到下巴,皮肤绷得发亮。
“牙疼?”
他点头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“疼了三天了,昨晚疼得一宿没睡。吃了四片止疼片压不住。”
“哪颗牙?”
他用舌头顶了顶,指了指左边下面。
“张嘴我看看。”
他张开嘴,我往里看了一下。左下后槽牙位置牙龈红肿得厉害,牙龈上鼓了一个小包,按上去软的,有波动感。
“这个不是单纯的牙疼了,你这个牙根尖已经化脓了。”
他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“你这颗牙之前是不是补过?或者做过根管治疗?”
“补过,好几年前补的。”
“补的那个材料下面牙神经慢慢坏死了,细菌从根尖那个洞跑出去感染了周围的骨头和牙龈,形成了脓肿。你摸到的那个鼓包就是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这个我治不了,你得去口腔科。要么重新做根管治疗,要么拔掉。脓肿得切开引流,光吃消炎药压不住。”
他急了:“那我现在疼得受不了怎么办?”
“我先给你缓解一下。”
我在他对侧的右手上找到合谷穴。
你们还记得第一章那个牙疼的大姐吗,也是这个穴位。合谷穴治牙疼这件事我再说一遍,因为太实用了。
合谷穴在手背上,大拇指和食指中间那块肉最高的地方。你把大拇指和食指并拢,鼓起来的那个包的最高点就是。按下去有酸胀感,有的人会觉得酸到牙根,那就对了。
上牙疼按同侧,下牙疼按对侧。他是左下牙疼,所以我按的是右手合谷。
按了大概两分钟,他说疼减了一些。
“再配一个穴位。”我在他左脸颊下颌角前面找到一个点,“颊车穴。你咬紧牙的时候腮帮子上鼓起来一块肌肉,那块肌肉的最高点就是。你松开牙的时候那个位置会出现一个凹陷,按那个凹陷。”
我两手同时按,右手按合谷,左手按颊车。三分钟之后他说疼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“但是你听好了。我给你按的只是应急止疼,不是治疗。你那个脓肿不处理掉,过两天还会疼起来。你今天就去县医院口腔科,越早去越好。去晚了脓肿往里扩散,弄出间隙感染那就麻烦大了。”
这个我得跟你们讲清楚。牙根尖脓肿这个东西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。牙龈上鼓出来的那个包叫瘘管,是脓找出路的结果。很多人觉得包破了脓流出来不疼了就好了,其实没好,根尖那个感染灶一直在。你不处理它,它就反反复复地发作。更严重的是如果脓往深处跑,可以顺着筋膜间隙扩散到脖子甚至纵膈,那是要命的事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你去看牙之前别自己瞎吃消炎药。很多人牙疼就吃阿莫西林,万一你对青霉素过敏呢?让大夫给你开药。”
他点头记住了,交了二十块钱走了。
王胜利在柜台那边嘀咕了一句:“又是一个不开药的。”
“牙科的事我能开什么药?”
他不吭声了。
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。不是赵建军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那头沉默了两三秒。
“李大夫。”
声音我认得。马钧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教我的那个泡脚的法子,昨晚试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泡完脚之后确实比平时困得快一些。但半夜还是醒了一次。”
“第一天就见效不太可能。你坚持泡一周再看。酸枣仁的量可以加一点,从两把加到三把。水温别超过四十五度,泡到脚面发红就停。”
他嗯了一声,又沉默了。
电话里有风声,他在外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李大夫,我想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师父……是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这问题我没料到。
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他教了你多少年?”
“二十二年。从我记事起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我跟陈宝山六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六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好觉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他不是个好人。”马钧说,“但我没地方去。”
这句话说完他就挂了。
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。
六年。一个断了小指的年轻人跟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六年,六年没睡过好觉。
师父笔记里写“收残缺之人”的那一段我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没人要的人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。
但死心塌地和心甘情愿是两回事。
死心塌地是没有别的路可走。心甘情愿是你自己选的路。
马钧不是心甘情愿的。
这件事我不能跟赵建军说。赵建军是生意人,生意人的第一反应是利用。他知道了马钧动摇,一定会想办法策反。策反这种事一旦做得急了,反而会把人推回去。
也不能跟王胜利说。王胜利这张嘴,三天之内全镇都知道了。
只能等。
下午两点多来了个病人。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人很瘦,走路的时候腿有点打弯,扶着墙进来的。
“大娘,坐下说。”
“小腿抽筋。”她坐下就开始揉自己的右小腿,“晚上睡着了突然就抽,疼得我从床上蹦起来。一个月抽了七八回了。”
“白天抽不抽?”
“白天不怎么抽,就晚上。”
“平时吃钙片吗?”
“吃了,闺女买的那种大钙片,吃了一个月了也没管用。”
我让她把腿伸出来。小腿肌肉摸上去紧紧的,按承山穴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“疼吧。”
“疼。”
“你这个抽筋不光是缺钙的事。你的小腿血液循环不好,肌肉长期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,晚上体温一降就容易痉挛。”
这个事你们家里有老人的一定要知道。老年人小腿抽筋,十个里头有七八个第一反应就是补钙。补钙没错,但不是全部。抽筋的原因很多,缺钙只是其中一个。血液循环差、肌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