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肉夹馍,一人一个。我咬了一口,他在旁边把账本翻出来看。
“昨天一共六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月到现在,一千二百四十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还记账记得这么细?”
“不记怎么行,房租水电药材钱都得从里面出。”他把账本合上塞抽屉里,“你倒是不着急。”
我确实不着急。师父在山上那些年,一到头花不了几百块。吃喝有地里种的,穿的是他缝的粗布衣服。下山之后花钱的地方多了,但也没多到哪里去。仓库住着不花钱,吃饭大部分是王胜利带或者煮面,诊费一天四十到八十不等,够活。
九点出头,进来个人。
五十来岁,胖,肚子挺着,脸上油光发亮,脖子黑了一圈,像洗不干净似的。进门就喘,坐下来半天才缓过来。
“大夫,我血糖高。”
“高多久了?”
“三年了,一直吃二甲双胍,一天两片。去年加了一片,空腹血糖还是八点几九点几的,下不来。”
“餐后呢?”
“餐后没测过。”
“怎么可能没测过?医生没让你测?”
“让了,我嫌扎手指疼,就没测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,搓了搓手。
“你现在每天吃几顿饭?”
“三顿。”
“每吃什么?”
他想了想,“早上一般吃两个包子,一碗粥。中午米饭炒菜,晚上也是米饭炒菜。有时候晚上喝点酒。”
“米饭每顿多少?”
“一碗半吧,有时候两碗。”
“菜呢?”
“土豆丝、红烧肉、粉条炖肉这些。”
“水果吃不吃?”
“吃,西瓜、葡萄、香蕉,啥都吃。”
“运动呢?”
“不怎么动。开车的,一天坐着。”
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搭脉。脉滑数,右关偏弱。舌头伸出来,胖大有齿痕,苔黄厚腻,舌下络脉紫暗。
“你这个血糖下不来,不怪药不管用,怪你自己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听我给你算。早上两个包子,面粉做的,升糖快。一碗粥,白米粥吧?”
“对。”
“白米粥升糖比白糖还快,喝下去十分钟血糖就飙上去了。中午两碗白米饭,配土豆丝。土豆是淀粉,等于你吃了三碗饭。粉条也是淀粉,又等于加了半碗饭。晚上再来一遍。你一天吃下去的东西,全是糖。”
他张了张嘴,“土豆也是糖?”
“土豆、粉条、红薯、山药、莲藕、南瓜,这些都是高淀粉的东西,吃进去就变成糖。你配米饭一起吃,等于糖加糖。再加上西瓜葡萄香蕉,全是高糖水果。你一天三顿往身体里灌糖,药再怎么吃也压不住。”
他脸色有点不好看了。
“你这个二甲双胍是帮你把多余的糖处理掉的。但你进去的糖太多了,药处理不完,血糖当然高。就好比你家水管漏了,你拿个盆接着。漏得慢,盆能接住。但你把水龙头开到最大,盆再大也接不住,水照样淹地板。”
他点头,“那我该怎么吃?”
“主食减量换种类。白米饭从两碗降到一碗,掺一半粗粮进去。糙米、燕麦、荞麦、小米,这些升糖慢。包子粥那一顿改掉,换成杂粮馒头配鸡蛋,或者燕麦片泡牛奶。粥别喝了,尤其白米粥,那就是液体糖。”
他皱眉,“不喝粥?”
“不喝。你要是非想喝点热乎的,煮点豆浆,不加糖的那种。或者杂粮打成糊,比白米粥强十倍。”
“菜呢?”
“土豆丝、粉条这些当菜吃的淀粉,以后都算主食,不算菜。真正的菜是绿叶蔬菜,西兰花、菠菜、白芹菜、黄瓜、西红柿,这些随便吃,吃多了不碍事。每顿饭先吃菜,再吃肉,最后吃主食。这个顺序能让血糖升得慢。”
“肉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瘦肉、鸡肉、鱼虾、豆腐,都能吃。蛋白质不升糖,还顶饿。你现在的问题是碳水太多蛋白质太少,反过来就对了。”
“水果呢?”
“西瓜、葡萄、荔枝、香蕉,这几样戒了。要吃水果苹果、猕猴桃、柚子,一天半个到一个,放在两顿饭之间吃,别饭后吃。”
“酒呢?”
“戒。酒精进去肝脏优先处理它,血糖调节就乱了。你本来肝脏就忙不过来,再给它加活儿,它能不罢工吗?”
他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难。”我说,“但你听我说句实话。你这个情况,空腹八九个,再不控制,三五年之内眼睛会花,脚底会麻,伤口不愈合。到时候不是吃药的问题了,是截肢的问题。”
他脸色白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吓你。糖尿病本身不可怕,可怕的是并发症。你脖子那圈黑色的,叫黑棘皮,就是胰岛素抵抗的表现,说明你身体已经在报警了。”
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。
“运动。”我接着说,“每天饭后半小时出去走路,快走,三十分钟以上。别说没时间,你吃完饭坐车里刷手机那半小时拿出来走路,血糖能降一两个点。肌肉是消耗血糖最大的器官,你不动它就不干活。”
“穴位教你两个。”我在自己腿上按了一下,“足三里,膝盖外侧下面四横指。这个穴位健脾化湿,帮助脾胃运化。你这个从中医来讲叫脾虚湿困,脾运化不了水谷精微,糖就堆在血里排不出去。每天按五分钟,左右腿都按。”
“再一个,三阴交,脚踝内侧上面四横指。这个穴位调肝脾肾三条经,对代谢有帮助。也是每天五分钟。”
“药还吃吗?”
“吃。二甲双胍继续吃,别停。但你要知道,药只能帮你三成,剩下七成靠嘴和腿。你嘴管不住腿迈不开,吃什么药都白搭。”
“还有,去县医院查个糖化血红蛋白,这个反映你最近三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,比空腹那一次准。再查个肝肾功能和尿微量白蛋白,看有没有早期损伤。买个血糖仪,每天测餐后两小时血糖,看看你吃的东西到底升了多少。”
他掏出手机把我说的一条拍了下来。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
“大夫,这个能治好吗?”
“二型糖尿病,早期发现,体重减下来,饮食控制好了,有些人能停药。但你得先把体重减三十斤。你现在多重?”
“一百九十。”
“减到一百六,空腹血糖有可能回到正常。但前提是你真能管住嘴,坚持运动。三个月见效,半年见大效果。”
他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胜利在后面摇头,“这种人,你跟他说他也管不住。”
“管不管得住是他的事。我该说的说到了,他听进去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听呢?”
“那三五年之后他就回来了,到时候不是血糖高的问题了,是眼睛看不见或者脚烂了的问题。那时候我也帮不了他了。”
王胜利沉默了一下,把药柜子擦了擦。
中午吃了碗面。王胜利放了点西红柿鸡蛋,汤酸的,挺开胃。
吃到一半手机震了。马钧。
“他今天把铜镜拿出来在院子里晒了半天,下午又收回去了。桌上那张图还在,加了几笔,看不清画的什么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盯。”
放下手机,把面吃完了。
他在养镜。铜镜开光要见阳、要喂血、要定方位。他拿出来晒,说明还没到用的时候,在蓄。
不急。他蓄他的,我看我的。
下午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的,面色萎黄,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。
“大夫,我最近老是头晕,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一黑。”
“多长时间了?”
“两三个月了,越来越频繁。”
这个一看就是体位性低血压,多半跟贫血或者气血不足有关。
“月经量大不大?”
“大,每次来七八天,量多。”
“去医院查过血常规没有?”
“查了,血红蛋白九十。”
九十,轻度贫血。正常女性应该在一百一以上。
“你这个头